家長會進行到“給父母說句心裡話”環節。
輪到兒子周軒軒時,他接過話筒,沒有看我,聲音清晰又響亮地說:
“我希望下次家長會,能讓我小姨來。”
“她長得漂亮,學曆又高,還是公司高管。”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和竊竊私語。
我坐在一眾光鮮亮麗的父母中間,穿著最普通的毛衣,臉上火辣辣地燒起來。
班主任尷尬地打圓場:“軒軒,媽媽來也很好啊……”
“不好。”兒子打斷老師,終於轉過頭看著我:
“我媽就是個家庭主婦,什麼都不懂,來了也隻會給我丟人……”
後來老師說了什麼,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隻記得散場時,幾個家長投來同情眼神,而周軒軒早就跑出教室,撲進了等在外麵的小姨的懷裡。
回到家裡,我顫抖著手,從塵封的舊物裡翻出七年前的博士錄取通知書。
我把它舉到老公周景宸麵前,想讓他作證,我也曾是個優秀女性。
可周景宸頭也不抬,隻是對著我剛做好的晚飯說了一句:“鹹了”。
下一秒,坐在旁邊的兒子嘗也沒嘗,直接端著盤子砰地扔進了垃圾桶。
“媽媽果然什麼都乾不好,簡直是廢物。”
壓抑的委屈爆發,我一把掀翻了桌子。
“好啊,那你就別吃了!”
周景宸拉著兒子躲開,無奈道:“你真的是瘋了,又犯病了。”
父子二人摔門而出。
直到接到外婆突然離世的通知,我才發現我被周景宸反鎖在了家裡。
我撥通周景宸的電話。
那頭卻傳來一片歡聲笑語。
“爸爸,小姨好棒啊,她是我媽媽就好了!”
周景宸輕笑一聲,才不耐問我:“又乾什麼?”
我沒漏出一點哭聲。
“周景宸,我們離婚吧。”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瞬。
嘈雜的喧嚷中傳來周軒軒的疑惑。
“爸爸,怎麼啦?”
隨即是周景宸不在意的回應。
“沒事,媽媽又在亂發脾氣了。”
周軒軒立刻笑嘻嘻地接話。
“媽媽就是個瘋子,下次可以讓小姨幫我開家長會嗎?”
稚嫩的童音吐出誅心的話語。
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嘶吼爭辯。
心頭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仿佛一場混沌經年的大夢終於醒來。
我清晰開口:“周景宸,我不鬨了,我們離婚。”
“你現在回來,放我出去。”
他猶豫一瞬,似乎沒意料到我的冷靜。
正好那邊周軒軒催促著:“爸爸,小姨演講完了,我們快去給她獻花!”
他便順理成章,匆匆掛斷了電話。
不管我再怎麼打,那頭都是一片忙音。
我明明沒有亂發脾氣。
但他還是再一次,用沉默躲避了我的所有情緒。
這次,我不能再等了。
我轉身衝向二樓的陽台。
沒有猶豫,翻身躍下。
拖著鑽心疼的腳踝,一瘸一拐衝到醫院。
卻還是晚了。
我顫抖著推開門,雪白的床單已蓋上了外婆的病床。
生疏的親戚們圍著閒聊。
我媽甚至帶著解脫,對旁人說:“走了也好,我們也輕鬆了。”
隻有我在掀開白布時,悲痛決堤哭出了聲。
“喲,這不是知晚嗎?怎麼一個人來的,你家景宸和軒軒呢?”
我媽一把將我拽起來,嫌惡地將我搡出病房。
“一個人來的,還好意思嚎!丟人現眼的東西!”
我紅著眼睛看她。
“媽。周景宸把我鎖在家裡,帶著軒軒,和宋曦寧一起去開家長會了。”
她非但沒有動容,反而嗤笑一聲:“還不是你自己沒本事!”
“連老公兒子都拴不住,你看看曦寧,離了婚照樣風風光光。”
“你怎麼就不想想你自己的毛病?”
我本該因她的偏袒心如刀割。
但心口卻像被凍住,麻木得感覺不到疼。
外婆的葬禮,是我一個人操持的。
看著靈堂上,外婆慈祥的遺像。
我想起七年前的婚禮上。
人人都說我樣貌普通,卻找了周硯禮這樣穩重帥氣的老公。
說我有福氣。
隻有外婆,遺憾我為了婚姻放棄了讀博的機會。
我挽著周景宸的手,對外婆信誓旦旦。
“外婆,我一定會幸福的。”
我以為那是我幸福人生的起點。
沒想到,卻是終點。
我一遍遍擦拭著外婆的遺像,低聲道:
“外婆,我後悔了。”
我爸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粗聲粗氣地指責我:“杵在這裡當木頭呢,還不去招呼客人,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一個嬌弱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爸爸。”
我回過頭。
宋曦寧眼圈微紅,楚楚可憐。
周軒軒緊緊牽著她的手。
周景宸站在她身側,擔憂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靈堂裡飛揚的香火塵埃,迷紅了我的眼睛。
但我卻強撐灼痛的眼眶,定定看著眼前這幕。
他們三個人站在那裡的樣子。
像極了我心目中的一家三口。
爸媽立刻圍了上去,心疼地埋怨宋曦寧。
“不是讓你別來了嗎?你身子弱,累著怎麼辦?”
“這邊有你姐忙活就行了。”
宋曦寧隻是在外婆靈前上了三柱香。
就被親戚們簇擁起來,左一言右一語地誇讚。
“曦寧真孝順,念舊情。”
“就是,事業做得那麼好,人還這麼漂亮……”
而忙碌操持了一天的我,卻被所有人默契地遺忘了。
就連我名義上的丈夫和兒子,都一左一右護在宋曦寧身邊。
他們與有榮焉地接受著別人的誇讚。
而我心底隻剩冰冷的厭倦。
有個遠方親戚笑指著周軒軒。
對宋曦寧說:“曦寧,這是你兒子吧?長得真俊,和你老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軒軒驕傲地揚起小臉,沒有否認。
周景宸含笑的目光略過眾人,終於與人群外我冰冷的視線撞上。
他微微一怔,才略顯尷尬地解釋:“阿姨,您弄錯了,軒軒是我和知晚的兒子。”
那親戚訕訕地轉頭看我:“哦,知晚也來了啊,從小就不聲不響的,都沒認出來……”
我冷漠地撥開他們,徑直走向外婆生前住的房間。
我需要一點空間,收拾外婆的遺物,也安放自己破碎的情緒。
關門,隔絕了外麵的喧鬨。
外婆的房間還殘留著熟悉的檀香味。
她的抽屜裡,整整齊齊放著我從小到大的獎狀和證書。
最上方,是一疊紅紙包好的東西。
打開來,裡麵是她大半生的積蓄和房產證。
封麵上一筆一畫寫著。
【給知晚阿囡】。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小時候,父母不願管寡言又不討喜的我。
是同樣被兒女冷落的外婆,把我撿回去用心養大。
她說:“我們知晚,是塊寶。”
現在,這世上唯一視我為珍寶的人,也沒了。
還來不及彌漫開的悲痛,被門外的歡聲笑語打斷。
親戚們的宴席,並未受到影響。
話題依舊圍繞著宋曦寧。
“曦寧就是厲害啊,年紀輕輕就出國結婚。”
“現在離了婚也能靠自己獨立。”
“這不就是現在流行的……那什麼,大女主嗎?”
宋曦寧嬌柔地抱怨:“一個人打拚多辛苦啊,我還是羨慕姐姐有景宸哥養著。”
“這才是真的有福氣呢。”
在家一向惜字如金的周景宸。
為了主動和她搭話,卻調侃地說:“你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們是不知道,宋知晚情緒特別不穩定。”
“特別是懷孕的時候。有天晚上她突然喊著說肚子疼,要早產。”
“當時正好幫曦寧處理一些出國文件,讓她先等一等。”
門外安靜了一瞬,似乎都在等著聽他講述。
“結果她自己慌了神,居然挺著大肚子,跑到小區樓下去攔車。”
“外頭下著雨,路滑,摔了一跤。”
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
周景宸的語氣卻仿佛事不關己。
“還好沒什麼大事,虛驚一場。”
“其實她啊,就是想引起我注意,想折騰我。”
七年前,在生下周軒軒之前,我曾懷過兩個孩子,都沒保住。
第三次懷孕,我被迫辭職養胎。
這一胎很折騰,孕反嚴重,頭發也大把掉。
我越發如履薄冰。
那天晚上,宮縮來得突然且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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