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爸爸的遊戲,規則很簡單。他出題,我解謎。
他總能在家屬院的犄角旮旯裡,藏下最刁鑽的線索,讓我一次次在他的設計裡兜圈子。
我找不到答案,他就出現。這是我們的約定。
那天,院子裡來了很多穿製服的人,空氣像凝固的膠水。
他們臉上沒有表情,隻有我,覺得這場遊戲規模空前,內心興奮。
我挺起胸膛告訴他們:「這次的謎題,我爸爸藏得很好。」
後來,一個警官把一枚有裂痕的警徽放進我媽媽手裡。媽媽的脊背瞬間塌了下去,像一袋被戳破的米,癱軟在地。她的嘴張著,卻沒有聲音出來,隻有肩膀在劇烈地抽動。
我搖晃她的手臂:「遊戲時間到了嗎?爸爸贏了吧?」
媽媽一把抱住我,喉嚨裡是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思微,爸爸……回不來了。」
我捏著口袋裡的“解謎圖”,紙張的邊緣硌著我的手心。
「爸爸說過,終極寶藏的地點,隻有我能找到。」
沒人相信一個孩子的瘋話。他們說,我隻是病了。
之後,媽媽開始清空爸爸在這個家裡的痕跡,命令我忘掉他。
所有人都退出了遊戲。但我沒有。他還在線索的儘頭等我。
「思微,叫周叔叔。」
我抬頭,看這個叫周旭的男人。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皮膚會疊在一起。他是媽媽的新男友。
「叔叔買了最新的拚裝模型,拆開看看?」
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被推過來,他的笑容很標準。
我的視線越過盒子,落在他身後的男孩身上。
男孩比我矮,攥著周旭的褲腿,眼神像隻不馴服的野貓。
我垂下眼,指尖繼續摩挲口袋裡圖紙的折痕。
那是找到爸爸的唯一路徑。
媽媽的聲音僵硬了:「思微,長輩在跟你說話。」
周旭立刻解圍:「沒事,孩子不熟。」
他蹲下身,視線和我齊平。「我知道你想爸爸,但人不能總活在過去。」
「以後,我和哥哥會照顧你們母女。」
我的目光抬起,像兩枚圖釘,釘在他臉上。
「我爸爸隻是在玩遊戲,他會回來的。」
周旭臉上的肌肉凝固了。
媽媽歎了口氣,把我拽到一旁:「思微,別再胡鬨了,你爸爸他……」
「他沒有死!」我用儘全力喊出來,聲音尖利得不像我自己的,「他在等我去找他!」
周旭的兒子,周小聰,突然指著我怪笑起來。
「瘋子!你爸死了!我爸才是你爸爸!」
我腦子裡一根線斷了。下一個瞬間,我已經撲了過去。
客廳裡一片狼藉。
結局是我被關進房間。門“哢噠”一聲鎖上了。
外麵的一切聲音都變得很模糊。我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我靠著冰冷的門板坐下,拿出圖紙,把它攤在地板上。
爸爸,他們都說你死了。
他們都放棄了。
但我知道,這隻是我們之間,最後一場尋寶遊戲。
你等著我。
周旭和周小聰,像兩顆潮濕的釘子,強行楔入了我和媽媽的生活。
爸爸的書房,變成了周小聰的遊戲室,裡麵堆滿塑料和電池的味道。
牆上那張爸爸穿著警服的照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四個人的合影。
照片裡,周旭攬著媽媽,笑容得體。周小聰在我旁邊做著鬼臉。
我看著鏡頭,沒有表情。一個多餘的道具。
「思微,這才像個家,對不對?」
我沒回答,轉身回了房。
我的話越來越少,所有清醒的時間都用來分析那張圖紙。
圖紙的背景是這座城市的舊城區,上麵畫著各種符號:鑰匙、齒輪,還有一些無法破譯的坐標和代碼。
這些是隻屬於我和爸爸的語言。
「沈思微,吃飯。」門外,是媽媽不耐煩的聲音。
我把圖紙壓進床墊下麵,走了出去。
飯桌上,周旭殷勤地給媽媽夾菜。周小聰在炫耀他的畫。
「老師今天又誇我了,說我最有創意。」
一張畫紙被他拍在桌上。
畫上是一個警察,被巨大的蜘蛛網裹得像個木乃伊。
警察臉上,是一個用紅筆畫的、巨大的叉。
我的血液瞬間變冷。
「周小聰!」媽媽的語氣難得地嚴厲。
他縮了一下,又不服氣地嘟囔:「本來就是,一個沒用的死警察。」
「不準你這麼說!」
我抓起桌上的牛奶杯,冰冷的液體潑在那張畫上,紅色顏料立刻暈開,像一灘血。
周小聰呆滯了兩秒,然後爆發出刺耳的哭嚎。
「你弄臟我的畫!我要撕了你的破爛圖!」
他像顆炮彈一樣衝向我的房間。
我的心臟驟停,想去攔他,卻被周旭一把抓住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思微,對弟弟動手,你太不懂事了!」
房間裡傳來一聲清脆的撕裂聲。
我甩開他的手,衝了進去。
我的解謎圖,被撕成了兩半。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殘骸,身體的指令係統好像失靈了。
「沈思微!道歉!」媽媽的怒吼像冰雹砸下來。
我緩緩抬頭,看著門口那三個人。
一個完整的家庭。
而我,是這個家庭的故障。
「出去。」
「都給我滾出去。」
那晚過後,我成了家裡的一個幽靈。
我用膠帶把圖紙粘好,每一道裂痕都像一道傷疤。圖上的符號,是爸爸在對我說話。
不能再等了。
第一個標記,是鑰匙。地點,市曆史博物館。
爸爸說過,曆史是打開未來的鑰匙。
我找了個借口,甩掉家裡的視線,去了博物館。
圖上的索引號:丁-381。
丁區,一個捐贈展櫃。裡麵是一枚古錢幣。捐贈人,沈知行。
捐贈日期:2010年3月8日。展櫃編號:1。
3月8日,1號。
我壓住狂跳的心臟,奔向火車站。
在儲物櫃前,我深吸一口氣,輸入密碼:030801。
櫃門彈開。
裡麵沒有玩具,也沒有零食。隻有一個巴掌大的鐵盒。
我抱著它跑回家,反鎖房門。
盒上的密碼鎖,是爸爸的警號。我閉著眼睛都能撥對。
鎖開了。
裡麵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微型儲存卡。
卡下壓著一張字條,是爸爸的筆跡,瘦硬如鐵。
「我的小探險家,第一關,通過。」
「真正的謎題,現在開始。」
「守則一:在找到寶藏前,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攥緊字條,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爸爸,我就知道。
我擦乾眼睛,把卡插進電腦。
加密文件。密碼提示:我最愛的書。
我想也沒想,輸入:《基督山伯爵》。
文件解開了。一段音頻。
我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一個陌生的、沙啞的男聲。
「……貨到了,老地方交接。」
「姓沈的,手尾乾淨嗎?」
「放心,意外死亡,天衣無縫。」
「他那個女兒呢?」
「一個小孩,掀不起風浪。那張圖……早晚是我們的。」
耳機裡“沙沙”的電流聲,像冰冷的蟲子,爬進我的大腦。
這不是遊戲。
「思微,在裡麵乾嘛?吃飯了!」
媽媽的聲音像一道驚雷,我猛地拔下儲存卡,心臟幾乎跳出喉嚨。
我衝到鏡子前,看著裡麵那個臉色慘白的女孩。
冷靜。
沈思微,冷靜。
爸爸說過,越複雜的鎖,開鎖的手就要越穩。
我用力呼吸,扯出一個微笑,開門。
「來了。」
飯桌上,周旭還在給我夾菜。
「思微,多吃點,都瘦了。」
他笑著看我,那張臉,此刻在我眼裡,是一張會動的、猙獰的麵具。
音頻裡的聲音,雖然變了調,但那種獨特的尾音……和周旭一模一樣。
「謝謝叔叔。」我低下頭,扒飯。
「對了,思微,」周旭好像隨口提起,「你爸以前是不是愛搞些小發明?聽說他給你留了張特別的圖紙?」
我的手腕一僵,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媽媽皺眉:「什麼圖紙?小孩的塗鴉,早讓她扔了。」
「是嗎?那太可惜了。」
我彎腰撿起筷子。他們果然是為了圖紙。
晚上,我睡不著。
鐵盒裡的鑰匙,開什麼鎖?
“老地方”是哪裡?
守則一,不相信任何人。那守則二呢?
我坐起來,打開台燈,鋪開那張粘好的圖紙。
我逐一審視圖上的符號。
在右上角,有一個藍色的齒輪標記。
我以前以為那隻是裝飾。
但現在……
我從書包裡拿出學生證。證件背麵,校徽的主體,就是一個藍色的齒輪。
我們中學,是爸爸母校——那所著名理工大學的附屬中學。
線索在學校。
我渾身發抖。
可學校那麼大,線索在哪?
我盯著圖紙,齒輪旁邊有一串數字:19950901。
爸爸的大學入學日期。
入學……
我猛然想起,爸爸曾以傑出校友的身份,給大學的校史紀念館捐贈過一個他親手做的機械模型。
紀念館的捐贈牆上,有他的照片和銘牌。
捐贈日期,就是1995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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