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那年,我和竹馬被拐。
人販子要把他毒啞扔到街上要飯時,是我哭著跪下乞求:
“求求你別傷害他!讓我去要飯吧,我一定要很多錢回來!”
最後,硫酸灌進我的喉嚨,從此我再也不會說話。
被救那天,傅野抱著我流了很多眼淚,發誓會一輩子替我發聲。
可後來,校花誣陷我偷了她的項鏈,我著急地向班主任解釋時。
他卻看著我的手語淡淡道:
“她說,確實是她拿的。”
“她已經深刻意識到了自己是個品德敗壞的小偷。”
“願意在全校麵前公開向陳同學道歉。”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傅野,拚命擺手,喉嚨裡激動地發出“額”“嗚”的聲音。
但老師的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整個辦公室的老師都向我投來失望的眼神,像刀一樣插進我的心臟。
我想寫字解釋,可傅野一把將我拽到走廊的角落,語氣有些不耐煩。
“偷了就偷了,這樣狡辯別人隻會更看不起你。”
“可是我真的沒有偷!”
我更加難過地比劃,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那你的意思是,陳若雪親眼看到的事實是假的。”
傅野歎了口氣,帶著些嘲弄道:
“顧西,難道因為你是殘疾人,大家就要讓著你嗎?”
我的心一點點下墜,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為什麼……連你也不相信我?
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卻發現同桌的桌椅搬走了。
“我才不要跟小偷當同桌,哪天錢少了都不知道。”
那個女生和陳若雪站在一起,鄙夷地看著我。
一時間,整間教室都安靜下來。
眾人的竊竊私語那樣清晰地進入我的耳朵。
“小啞巴平時看著老實,原來手腳這麼不乾淨。”
“傅野也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拖油瓶……”
“哎呀殘疾人嘛,多少有點心理陰暗。”
傅野站在門口,雙手插兜,神情淡漠,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我低下頭,默默把書本文具都塞進書包,坐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
從那天起,我在學校徹底成了空氣。
不,比空氣還不如。
空氣沒人會在意,而我是小偷,是拖油瓶,是品德敗壞的死啞巴。
走在路上會有人朝我丟紙團,吃飯不管坐在哪裡都會被趕走,上課回答問題會有人學著我打手語然後怪笑。
隻有傅野,偶爾還會在我被刻意絆倒時,伸手拉我一把。
或在別人把粉筆灰倒進我水杯時,皺眉說一句:
“差不多得了。”
可他的眼神裡再沒有從前的緊張和心疼。
隻剩下混雜著不耐的憐憫。
陳若雪總會恰到好處地出現,挽住他的手臂,嬌聲說:
“阿野,我們走吧,跟這種人有什麼好說的。”
傅野便轉身跟她離開。
留下我蹲在地上,一點點撿起散落的書本。
我想起六歲那年,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人販子的鞭子抽在傅野身上,他咬著牙一聲不吭,血順著嘴角流下。
我撲過去,用小小的身體擋住他,嘴裡咿咿呀呀,手指胡亂地比劃。
那時傅野緊緊抱著我,眼淚滾燙地落在我頸窩,聲音嘶啞地發誓:
“西西,我以後一定保護你,一輩子對你好。”
誓言猶在耳邊,卻已冰涼刺骨。
我像擱淺的魚,在無聲窒息裡掙紮了三天。
那些惡意的目光、竊語、捉弄,幾乎將我殺死。
我必須洗清汙名。
午休時分,我避開所有人,悄悄溜進保安室。
值班的老保安認得我,見我咿咿呀呀急切地比劃,又掏出紙條寫下請求,他眼裡流露出同情。
沒多問,他調出項鏈丟失時教室及走廊的監控錄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死死盯著屏幕,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然後,我看到了——
放學後,同學們陸續離開。
陳若雪磨磨蹭蹭地收拾書包,趁無人注意,飛快將項鏈取下塞進我包裡。
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得意的微笑。
不是我。
從來都不是我。
巨大的狂喜和委屈瞬間衝垮連日來的強撐。
我渾身發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
指著屏幕,急切地向老保安比劃,又哭又笑。
老保安歎息著,幫我截取了那關鍵的一段視頻,拷進一個舊U盤。
遞給我時,拍了拍我的肩。
U盤攥在手裡,滾燙得像塊烙鐵。
這是證據,是還我清白的武器。
我第一個念頭是去找傅野,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
“看,我沒有偷。是陳若雪陷害我。連你也冤枉我了。”
幾乎是跑著衝向教學樓。
我記得傅野今天值日,這個時間應該還在教室。
教室的後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拖地的水聲和男生們嘻嘻哈哈的談笑。
剛要推門,裡麵傳來的對話卻像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野哥,你這招可真絕!那小啞巴現在成了過街老鼠,自己躲角落裡發黴,再也不敢黏著你了。”
“就是,看她那可憐樣,還真以為野哥你能護她一輩子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個說不出話的殘廢,也配?”
哄笑聲像針一樣紮進耳朵。
然後,我聽到了傅野的聲音。
那是我聽了十幾年、熟悉到骨子裡的聲音。
此刻卻透著漫不經心的涼薄和厭倦。
“吵死了,天天比劃來比劃去,看著就煩。”
他似乎是踢了一下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若雪那項鏈的主意不錯,我順水推舟而已,省得她總拿小時候那點破事綁架我,好像我欠她多少似的。”
“野哥威武!這下她肯定沒臉再往你跟前湊了,還是若雪姐厲害,一招製敵!”
“哎呀,還要感謝阿野傾情讚助的項鏈~”
……
後麵他們還說了什麼,我聽不見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世界隻剩下傅野那些冰冷的話語在反複回蕩。
不是劇痛,是緩慢綿密的、令人窒息的淩遲。
原來是這樣。
不是什麼誤會,不是他被蒙蔽。
隻是他覺得一個啞巴太吵,太礙眼了。
而那個毫無自知之明的啞巴竟然還像個傻子一樣。
想第一時間向他自證。
想得到他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或歉意。
多可笑。
我倉皇而逃,在角落裡哭了不知道多久。
一顆心碎成無數瓣。
要離開時擋住了去路。
是陳若雪,身後還跟著兩個平時總圍著她轉的女生。
陳若雪臉上掛著甜美的笑,眼神卻淬了毒:
“顧西,這麼急著去哪兒呀?做了虧心事,想溜?”
我警惕地後退一步,想繞開她。
她卻猛地伸手,一把奪走了我手裡的書包。
我急得撲上去搶。
“喲,急了?”
陳若雪靈活地躲開,旁邊的女生順勢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著,被她們連推帶搡,推進旁邊無人的老舊女廁所。
這裡位置偏僻,設施老化,平時很少有人來。
“砰”的一聲,廁所門被從外麵關上,還傳來了插銷滑動的聲音——她們把我反鎖在了裡麵。
我瘋狂地拍打著門板,用儘力氣撞擊,可門板紋絲不動。
絕望漫過頭頂。
“別白費力氣了。”
陳若雪得意洋洋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帶著惡意的嘲弄,“顧西,我們來玩個遊戲吧?”
我滑坐到地上,渾身發冷。
外麵響起手機按鍵音。
陳若雪帶著撒嬌意味的聲音響起:
“喂?阿野,你在哪兒呀?”
她打給了傅野。
我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嗯,剛放學……想你了嘛。”
陳若雪的聲音甜得發膩:
“對了,你那個小啞巴跟班,剛才又想糾纏我來著,真煩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電話那頭,傅野的聲音透過外放,隱約傳來:
“她又去找你麻煩了?別理她,跟個瘋子似的。”
“阿野,”
陳若雪的聲音更柔了,帶著試探,“你跟我說實話嘛,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顧西啊?畢竟她為了你,嗓子都壞了。”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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