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玥盈離婚第五年,節目組找上了我的小飯館。
說是拍民間美食,會有明星評委來試菜。
錄製那天,江玥盈帶著丈夫溫奕寒出現時,我鍋裡正爆著鱔絲。
白霧騰起,她隔著水汽看我,聲音發澀:
“周興衡?你還活著?”
我轉向節目組的鏡頭:
“招牌油爆鱔絲,食材都是今早現殺的。”
江玥盈嘴唇微抿,昂貴的手工套裝在煙火氣裡顯得突兀。
“興衡,這五年你就待在這種......”
“菜好了,哪位評委嘗一下?”
我打斷她,把菜推出去。
江玥盈眼睛一亮,坐下鄭重地舉筷:
“你還記得我愛吃這個。”
她嘗了一口,細細品味:
“味道......好像不太對?”
我擦著手,抬眼看她:
“我五年前就嘗不出味道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油爆鱔絲是招牌,是因為我爺爺愛做。
至於江玥盈的喜好,早在五年前那場比賽後,就與我再無關了。
......
那盤鱔絲在江玥盈的筷子下快要涼透了。
直到導演低聲提醒,她才恍然回神。
略顯討好地看了我一眼,轉向鏡頭開始評價:
“鱔絲鮮甜,火候恰好,是很家常的味道......讓人想起家的感覺。”
錄製結束,他們卻沒走。
溫奕寒挽著她,微笑對我說:
“興衡,手藝還是那麼好。”
江玥盈上前一步,聲音發緊:
“火災後......為什麼沒找我們?”
我沒答。她自顧自說下去:
“我們找過你。現場沒發現幸存者......以為你死了。”
水龍頭嘩嘩響起,我衝洗餐盤。聽見自己的死訊,總歸是荒誕的。
“看到招牌是油爆鱔絲,我才接的邀約。”
她聲音低了些,“沒想到還能吃到你做的菜。”
我轉頭笑了笑:“江總,謝謝捧場。”
她皺眉:“不用這麼叫......”
“玥盈,”溫奕寒輕扯她手臂,截住話頭。
恰在此時,他手機響起視頻提示音。
他看了眼屏幕,笑意加深,接通後點了免提。
“樂樂?”鏡頭轉向江玥盈,“看,媽媽在哦。”
清脆的童聲立刻溢出:“爸爸,你們什麼時候回家?奶奶做了布丁!”
“很快,寶貝。我們在工作。”
溫奕寒柔聲說,鏡頭緩緩掃過店內,最後對準我,
“樂樂,和這位叔叔打招呼。他是爸爸以前的朋友。”
屏幕裡的小男孩穿著小襯衫眨著眼看我。
“叔叔好。”
五年沒見,她已經事業有成,家庭美滿。
他忽然歪頭,脫口而出,
“叔叔,你的臉臟臟的,衣服也舊舊的。我爸爸從來不會這樣。”
“媽媽說,體麵男人要乾乾淨淨的。”
空氣凝住。
溫奕寒輕笑著責備:“樂樂,不可以沒禮貌。”
江玥盈臉色一變,低聲喝道:“樂樂!”
小男孩嘴一扁,眼圈紅了:“我說的是真話嘛......”
“好了好了,”溫奕寒連忙拿遠手機,“寶貝乖,先去吃布丁,爸爸馬上回來。”
視頻匆匆掛斷。
寂靜重新籠罩油膩的廚房。
江玥盈看向我,眼底翻湧著難堪的歉疚。
“他不懂事,亂說的,你千萬別......”
“沒關係。”我打斷她,聲音平淡。“他說的是事實。”
我打開水龍頭,拿起一塊老薑衝洗。
江玥盈開始在店裡四處打量,突然從我的收款台上拿起一個本子。
是我的食譜兼配料表。
她轉向我,聲音發乾:
“你嘗不出味道,就靠這個嗎?”
我轉過頭,笑笑:“和你有關嗎?”
她被噎住,張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
“興衡,我知道你心裡有怨言,可是當年......”
她的話斷在空氣裡,怎麼接都顯得蒼白。
“你現在這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不用了,我對現在很滿意。”
我轉過身,將碗筷放進消毒櫃。
溫奕寒適時地輕輕挽住了她的手臂。
“玥盈,”他聲音柔和,“樂樂在等我們。媽說布丁已經做好了。”
“......好,回去吧。”
腳步聲漸遠。新客人進店點餐。
我重新舉起鍋鏟。
或許在大賽落敗的那些日子,我確實需要一句道歉、一點幫助。
但現在,我隻想經營好自己的小飯店。
收到江玥盈的短信時,我正在剔黃鱔骨頭。
她說母親六十歲生日,想讓我回去給她一個驚喜。
報酬按最高標準,食材他們準備,問我行嗎。
李秀蘭。我叫了十幾年師父的女人,後來成了我嶽母。
我盯著屏幕,沒有立刻回複,腦海裡浮現一段回憶。
想起很久以前,鄉下黃昏,田埂發燙。
江玥盈每年暑假都會和她媽媽回到小鄉村。
而我和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對我一直是放養。
江玥盈那時怕泥蟲,是我扯她下田。
教她慢慢探,感覺有滑溜東西過,就掐它脖子。
她抓住第一條黃鱔時,臉白,眼睛卻亮。
我們滿腿泥跑回爺爺灶房。
爺爺罵我們皮猴子,手下卻利落。
油爆鱔絲端上來,油光紅亮。
江玥盈吃了三碗飯,說:“興衡,你爺爺是神仙。”
後來爺爺去世了,其他的親戚不願管我,是李姨來接我的,她說:
“跟我去城裡。你爺爺托我照看你。喜歡做菜?我教你。”
她真的教了。從吊高湯、辨火候開始,十分嚴苛。
我燙出水泡,切到手指,她遞來藥膏和新食材:
“繼續。疼比忘了好。”
我和江玥盈結婚,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
像田裡的秧,插下去,就長在一起了。
婚禮上,江玥盈一臉珍惜地為我戴上婚戒,發誓要永遠在一起。
嶽母也在婚禮上紅了眼,說:“興衡,以後這也是你家。”
再後來,我進了那家米其林三星。
穿雪白製服,站在不鏽鋼廚房中心。
就是在那裡,我認識了溫奕寒,餐廳老板的兒子。
他第一次來後廚,停在我台前。
“鱔絲?”他夾起生鱔段看,“處理得乾淨。”
他對我笑:“我叫溫奕寒。欣賞認真的人。”
後來他常來。
有時帶一瓶酒,倚在料理台邊,看我處理食材,和我聊風味搭配。
有一次,江玥盈來試菜時,溫奕寒也在。
那夜打烊後,我們三個坐在空餐廳喝酒。
江玥盈說我教她抓鱔的糗事,溫奕寒笑得前仰後合。
他說:“江玥盈,嫁到這麼好的老公真是便宜你了。”
那時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三個不同世界來的人,因食物奇妙地坐在了一起。
嶽母來看我,眼神裡有驕傲。
江玥盈已經接手家業,會為了我發長長的品鑒筆記。
溫奕寒則會鼓勵我多研究新菜品,下班後又和我打球。
一切似乎都很好。
直到亞洲廚師大賽,就在上場前三天。
我調配好醬汁,舌尖卻一片空白。
我慌了,猛加調料,可還是嘗不出味道。
我找到嶽母,跟她解釋我的無助。
她的眼神突然就變得令我陌生:
“興衡!那三天後的比賽怎麼辦?這次比賽的名次關係到招商引資。”
我想解釋我的舌頭壞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可是看著她的眼睛,我突然說不出了。
手機又亮起來,還是江玥盈,她說:
“媽隻想吃口安心飯,別的都不重要。”
我抬頭。小店最後一桌客人離開。
灶上的湯咕嘟不停。
指尖停留在手機屏幕上,敲下字:
【好,菜單晚點發給你。】
周五傍晚,我帶阿樂和小軍走進別墅廚房時,裡麵已燈火通明。
兩個幫傭正在清洗進口水果,看見我們三人,動作都頓了頓。
“興衡哥,這廚房比我們整個店都大。”小軍壓低聲音說道。
我沒說話,把帶來的食材箱放在空台麵上。
江玥盈和溫奕寒走進來。
她穿著淺灰色家居服,他穿一件藕荷色休閒西裝。
兩人站在一起,像雜誌家居版麵的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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