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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複意識時,先聞到的是濃烈的碘伏氣味。
我躺在無國界醫療組織的野戰醫院帳篷裡,右腿被固定在牽引架上。
“先生,您的脛腓骨粉碎性骨折。”戴著紅十字臂章的醫生低頭記錄,“如果再晚一小時我們將不得不考慮截肢。幸運的是當地牧羊人發現了您。”
他沒再說下去,但我已經懂了他的話。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落在枕邊,洇濕一塊痕跡。
我看著那塊濕痕,
帳篷簾被猛地掀開。
夏滿螢走進來,西裝沾著機場的油汙,向來一絲不苟的頭發被地中海的風吹得淩亂。
她停在病床前,看見我滿麵淚痕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林棲舟,那時醫療後送通道隨時可能關閉,我必須優先保障重傷員的撤離順……”
“優先?”我打斷她,“夏大使的心中,周記者的擦傷是急需協調專機的一級危機。”
我試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腿,但牽引架讓我隻能微微動了動指尖,“而您先生的粉碎性骨折,卻不值一提?”
夏滿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別鬨了,任何外交官在場都會做出同樣判斷。而且你現在不是已經得到救治了嗎?”
得到救治。
我閉上眼,想起被壓在廢墟下時,雨水混著血水灌進鼻腔的窒息感。
如果不是那個偶然路過的牧羊人,此刻我應該已經被編入“因公殉職外交人員家屬”的撫恤名單,一屍兩命。
“夏滿螢。”我睜開眼,看著帳篷頂上搖晃的應急燈,“你知不知道,我......”
受傷兩個字還沒說出口,一位醫療協調員救衝進帳篷,防彈背心上的對講機嘶啦作響。
“大使!周記者在轉運直升機上出現急性創傷應激反應,拒絕配合治療,隻要求見您!”
夏滿螢猛地轉身,她回頭看向我,嘴唇張了張,最終隻留下一句:“林棲舟,我有急事要先走。”
帳篷簾落下時,帶進一陣裹挾著沙礫的風。
我躺在那裡,聽著外麵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由近及遠。
真有意思,一個經曆過戰地報道的翻譯官,會在堪堪擦傷後出現“急性應激反應”;
帳篷外,兩名國際誌願者的交談隨夜風飄進來,用的是帶著北歐口音的英語:
“看到沒?那位中國大使親自把傷員抱上直升機,還用手帕按住他的傷口。”
“她們東方人不是講究克製嗎?”
“那得看對誰,聽說那位先生的父親曾是外交明星,為救同事死在撤僑路上。大使先生大概是在償還某種人情債。”
“那帳篷裡這位……”
“官方配偶。政治婚姻,你懂的。”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剜開我的傷口。
接下來的一周,夏滿螢的公務行程表上罕見地出現了“駐地留守”的標注。
她每天出現在野戰醫院,帶著外交郵袋坐在我病床前處理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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