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碎
永安二十七年的雪,落了整月。
鵝毛般的雪片卷著朔風,拍在紫宸宮的琉璃瓦上,簌簌的聲響裹著禦書房的冷意,往謝淮的朝服領子裡鑽。他捏著奏折的指尖泛著冷白,墨色的朝服襯得肩線清瘦如竹,腰間的玉帶扣隨著執筆的動作輕輕晃,映著鎏金宮燈的光,像極了十年前雁門關雪地裡,傅驚寒盔甲上的銀紋。
“謝、謝相……”
階下跪著的小太監抖得像篩糠,額頭上的冷汗混著雪水往下淌,浸濕了明黃色的地磚:“鎮北將軍他……把兵部的令牌砸了,還說要親自來問您,這‘擁兵自重’的罪名,是怎麼扣到他頭上的。”
“砸了?”
謝淮抬眼,眸色是化不開的寒,宛如冬日結冰的湖麵。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卻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讓小太監的膝蓋磕在磚上,發出輕響:“傅驚寒又發什麼瘋。”
話音剛落,殿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寒風裹挾著雪沫洶湧而入,吹得宮燈劇烈搖晃,光暈忽明忽暗。身著玄甲的男人大步流星地闖進來,盔甲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泥和淡淡的血腥味,墨發用一根紅纓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下頜處一道猙獰的刀疤浸在燈影裡,更添了幾分凶悍。他像匹未被馴服的野狼,嘴角勾起嘲諷的笑:“謝相這張嘴,還是和當年一樣,能紮人的心肝。”
傅驚寒走到案前,將一枚斷裂的令牌狠狠擲在謝淮麵前。金屬相撞的脆響驚得宮燈晃了晃,令牌的碎片濺落在宣紙上,劃破了剛寫好的奏折。“兵部說我‘擁兵自重’?謝相,這折子,是你擬的?”
謝淮的目光落在那枚斷裂的令牌上,指尖輕輕劃過裂痕——這令牌是當年先帝親賜的,傅驚寒帶著它踏平了北境十七城,如今卻斷得像兩人十年的舊情。他語氣淡得像窗外的雪:“傅將軍剛踏平北境三城,戰功赫赫,如今兵符懸在腰間,手握三萬鐵騎,於禮法不合——臣隻是提了‘收繳兵符、回京待命’的建議,算不上扣罪名。”
“回京待命?”傅驚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傾身,撐著案幾湊近謝淮。他的呼吸裡裹著風雪與烈酒的氣息,噴灑在謝淮的耳畔,帶著灼人的溫度:“謝相是想讓我做個困在京城的籠中鳥?”
謝淮被迫往後仰了仰,避開他過於靠近的距離。墨色的發梢掃過傅驚寒的手腕,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籠中鳥總比‘亂臣賊子’強。傅將軍該知道,陛下最忌的,便是‘功高蓋主’。”
傅驚寒的眼神沉了沉,猩紅的眼底翻湧著怒意與不甘。他忽然伸手,攥住了謝淮握筆的手腕。男人的掌心覆著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力道重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謝淮,你是不是忘了,當年雁門關被圍,是誰背著你在雪地裡爬了三十裡?是誰為了護你,硬生生受了敵軍三箭?”
殿外的雪忽然大了,風卷著雪沫拍在窗紙上,簌簌地響。
謝淮的手腕泛著青,卻沒有掙紮。他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傅將軍,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事,你就忘了?”傅驚寒的聲音沉了下來,指腹摩挲過謝淮腕骨上的一道淺淺舊疤——那是當年為了護他,被敵軍羽箭擦傷的痕跡。“謝相這十年身居相位,權傾朝野,連‘舊情’兩個字,都忘了怎麼寫?”
“傅將軍,”謝淮抬眸,眸色清冷,“如今你是鎮北將軍,我是當朝宰相。永安朝的規矩,文臣武將,涇渭分明。當年的事,不過是年少意氣,當不得真。”
“當不得真?”傅驚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玄甲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謝相昨晚遣人送我北境的軍糧分布圖,也是‘當不得真’?”
謝淮的指尖猛地僵住。
昨夜他確實讓人遞了密信。北境糧草被戶部克扣半月有餘,軍中將士怨聲載道,若再拖下去,恐生嘩變。此事他曾在朝堂上提及三次,均被陛下以“國庫空虛”為由駁回。思來想去,唯有手握重兵的傅驚寒,能在軍中鎮住局麵,也能逼著戶部儘快撥付糧草。可這事,他做得極為隱秘,沒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你監視我?”謝淮的眸色裡終於有了波瀾,帶著一絲警惕與不悅。
“不是監視,是‘惦記’。”傅驚寒鬆開他的手腕,指腹擦過自己下頜的刀疤,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謝相的人剛出相府,我的暗衛就跟著了——誰讓謝相這身子骨,總讓人不放心呢?當年在雁門關受的寒,到現在還沒好利索吧?”
他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謝淮偽裝的平靜。
謝淮的指尖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口,遮住了手腕上的舊疤。十年前雁門關的雪比今日還大,他身為隨軍先生,在突圍時不慎墜馬,受了重傷。傅驚寒背著他在雪地裡爬了三十裡,用自己的盔甲裹著他,用體溫為他取暖。那時的傅驚寒還隻是個少年將軍,卻已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勇猛。他趴在傅驚寒的背上,聽著男人粗重的呼吸和風雪拍打頭盔的聲音,心裡第一次有了依賴的感覺。
傅驚寒忽然俯身,將謝淮困在案幾與自己之間。玄甲的冷意裹著風雪的寒氣撲過來,謝淮被迫仰起頭,撞進男人猩紅的眼底——那眼底有恨,有怒,還有一點他不敢深究的滾燙。
“謝淮,”傅驚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獸類的低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當年你說‘待天下太平,便同我歸雁門,看遍漫山寒梅’,這話,是不是也是騙我的?”
謝淮的喉結動了動,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一個字。
他記得那句話。那時雁門關的戰事剛平,兩人坐在殘破的城樓上,看著漫天飛雪。傅驚寒拿著一壺冷酒,一邊喝一邊說:“謝小先生,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帶你回雁門,給你蓋個院子,種滿你喜歡的梅樹。冬天我們就圍爐賞雪,喝著熱酒,再也不管這些打打殺殺的事。”
那時他凍得臉頰通紅,卻還是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好,我等你。”
可永安朝的太平,從來都是奢望。先帝駕崩後,新帝登基,根基未穩,朝堂之上派係林立,暗流湧動。他出身寒門,靠著過人的才智一步步走到宰相之位,早已身不由己。新帝忌憚武將勢力,尤其是戰功赫赫的傅驚寒,便將他視為製衡傅驚寒的刀。而傅驚寒,守著北境十年,手握重兵,成了陛下最忌憚的人。
他們早就不是雁門關雪地裡的兩個少年了。
“傅將軍,”謝淮用力推開他,指尖按住眉心,掩飾著眼底的情緒,“陛下的人,該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傅驚寒直起身,隨手拍了拍玄甲上的雪,像是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過。謝淮垂著眼,將被碰亂的奏折一一理整齊,指尖還殘留著男人掌心的溫度,燙得他有些心慌。
皇帝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在宮女太監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掃了眼滿地的琉璃碎片和傅驚寒染著雪泥的玄甲,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卻還是笑著打圓場:“驚寒剛從北境回來,一路辛苦,怎麼不在府中歇息,反倒急著來見謝相?”
“臣是來討公道的。”傅驚寒抱臂站著,刀疤在燈影裡顯得格外凶戾。他的目光掃過謝淮,帶著一絲挑釁,“兵部說臣擁兵自重,意圖謀逆。臣想問問謝相,問問陛下,北境三城的敵軍頭顱,是不是‘自重’的籌碼?臣守了永安十年,難道守來的就是這個結果?”
謝淮抬眸,語氣平靜無波:“傅將軍戰功赫赫,是永安的柱石,這一點毋庸置疑。隻是兵符懸於外將之手,於國於法都不合——臣隻是提了‘收繳兵符、回京待命’的建議,並無其他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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