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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吃完午飯,台風已經完全消散了,路麵也收拾得乾乾淨淨,街邊的商店,基本都恢複了營業。

廖喜感慨,深圳速度啊。

山林雪問,你跟小諶怎麼樣了?

廖喜說,我讓她仔細考慮,八月一號答複我。

他反過來又問,你呢,跟小衡?

山林雪說,我不喜歡這種女孩子。

廖喜老話重提,說,你是不喜歡女的吧。

山林雪說,你說是就是。對了,剛才問到了袁靜梅老家的電話,可以通知家屬,順便看看有沒有線索。誰來打?

廖喜說,老規矩,當然是你,反正你這個人沒有感情。

山林雪笑笑說,好,那你打給盈姨,確認下剛才的名單,來,筆記本拿著。

店裡鬨哄哄的,山林雪走到外麵,給袁靜梅家屬打電話。這種情況,還是需要安靜肅穆一點,表達對家屬起碼的尊重。

接電話的,是袁靜梅的父親。正如他所預料,這個中年農民,對於女兒的死,並沒有悲痛欲絕,呼天搶地。他所表達的痛苦,在山林雪聽起來,更多是失去了一個經濟來源的痛苦。問到法醫檢查結束後,遺體要怎麼處理時,對方最關心的是如何收費,以及車費能否報銷。

除此以外,關於女兒在深圳的情況,父親一概不知。或許女兒所從事的職業,讓他感到丟臉,所以不願了解太多。那麼,女兒出賣尊嚴賺的錢,他花出去的時候,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呢?

從遼寧,到湖北,再到廣東,一路向南,哪裡都有好的父親,哪裡都有不合格的父親。

等他返回店裡,卻看見廖喜坐在桌前,臉色不太對勁。

山林雪問,怎麼了?

廖喜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沒事。

山林雪打開筆記本,看見何玲玲所說的名單中,其他都填上了,隻剩一個,沒有聯係方式跟具體姓名。

他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卻合上筆記本,說,沒事就好。

山林雪相信廖喜,他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是一個優柔寡斷的男人,是一個喜歡抽煙喝酒的年輕人。但首先,他是一個警察。山林雪相信,必要的時候,這個搭檔,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廖喜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說,走吧。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問,我們去哪?

山林雪說,先去找我的同鄉,她們也住附近。

接下來的大半天時間,兩人先後找到皇朝一號陪酒小姐,馬君和王悠悠,廣告公司老板,劉大羽,進行調查取證。結果發現,在袁靜梅遇害的時間段,即七月二十三號淩晨一點到四點,這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馬君和王悠悠說,她們跟小眉關係不錯,都是別人在瞎傳。萬一小眉出了事,請警察同誌相信,真的與她們無關。

至於帶袁靜梅去香港玩,劉大羽的說法是,開玩笑的,他是有家庭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劉大羽還說,袁靜梅的相好,那條瘋貓,我前兩個月被她打了,到現在腦殼還疼,誰敢招惹啊,嫌命長嗎?

兩人出了廣告公司,廖喜站在門口抽煙。

山林雪總結道,他們都在撒謊,不過,沒一個像殺人犯。

的確,從受調查者的談話跟表情判斷,對於袁靜梅的死,他們都不知情。

廖喜看了眼手表,說,都七點了,還有個喬丹,有個保安,何玲玲新說的幾個阿貓阿狗,明天再找吧。

山林雪想了想,說,好。

山林雪先把廖喜送到父母家,然後再回警署還車。廖家在布古鎮西邊,是一棟外形像別墅,但本質是農民房的建築,有圍牆,花園和車庫。

廖喜下了車,站在大門前,點了根煙。此時此刻,他心情頗為複雜。山林雪說得沒錯,每個人都在說謊,不光陪酒小姐,廣告公司老板,還有做作為警察的自己。

中午打電話給盈姨,對方吞吞吐吐,最終還是說出了袁靜梅的另一個客人,廖老板的全名。

廖鴻升。

也就是廖喜的親生父親。

盈姨在電話裡說,那天你們來我家,我想來想去,還是不告訴你的好。怕你有什麼誤會。小廖啊,你要相信,你爸絕對不是那種人。

盈姨後麵還說了什麼,他已經聽不清了。掛掉電話,廖喜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他爸有一個相好,這個相好是坐台小姐,坐台小姐被人殺了,自己是調查這起命案的警察。

何玲玲還說過,袁靜梅有個秘密男朋友,難道就是廖喜他爸?

如果完全按照人民警察的準則,他應該第一時間向上彙報,然後由上級指派其他刑警,對當事人廖鴻升進行調查,甚至傳喚到警署。可是,廖鴻升是他爸,也是洪隊的朋友,如果真的這樣操作,等於把洪隊擺上台,也就是讓他難堪。

而且,洪隊會怎麼看自己呢?大義滅親,堅持原則?還是頭腦簡單,不近人情?

更何況,如果最後證明,這件事情跟廖鴻升無關,那麼這一場鬨劇,隻會導致他們父子,在布古鎮淪為笑柄。

廖鴻升,最早是布古鎮的農民。後來改革開放,他先是開石場賺了第一桶金,後來經人介紹,代理了幾個德國工業品牌,主要做塗層厚度和附著力的檢測,客戶遍及全國各地。在布古鎮,也算是小有名氣的老板。當老板,自然愛麵子。

所以,思前想後,廖喜還是決定,先不跟山林雪說,回家探探父親的口風。他相信阿雪已經猜到了,他也相信,阿雪會幫他保密。拍檔三年,這一點默契還是有的。

廖喜狠狠踩熄煙頭,推開大門。

因為提前通知要回家吃飯,所以廖喜的父母,還有家裡的阿姨秋姐,都在飯廳等著。

看見廖喜走進來,廖母趕緊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公文包,說,餓了吧,趕緊洗手吃飯。

廖父端坐在大理石八仙桌旁,說,仔啊,今晚陪老竇喝點。

老竇,就是粵語裡的爸爸,坊間也寫成老豆。

晚飯吃得還算愉快,秋姐做的菜比小諶更合口味,他爸開了瓶人頭馬,父子頻頻舉杯。

吃完飯,廖喜對他媽說,媽,你跟秋姐出去散會步,我有話要跟老竇說。

廖母不高興道,什麼話,媽都不能聽?

廖喜笑笑說,男人間的事。

廖母想了一會,可能誤以為是小諶懷孕了,兒子麵皮薄,便高興起來,招呼秋姐出門散步,碗筷回來再洗。

廖父坐在寬大的茶桌後,切下一塊陳年普洱,慢條斯理道,仔啊,有什麼好事?

廖喜在他對麵坐下,借著酒勁,開門見山道,你認識袁靜梅嗎?

他爸抬起頭來,皺眉道,誰?

廖喜說,袁靜梅,小眉,在皇朝一號坐台,盈姨介紹給你的。

廖父看了他一會,說,認識,怎麼了?

廖喜有些急躁,道,盈姨說,你跟這個小眉經常,經常……老竇,你都五十了,袁靜梅才幾歲?比我還小!你這麼做,好意思嗎?你對得起我媽?

聽完兒子的質疑,廖父依然不動聲色,先把茶葉洗了一遍,才抬起頭來說,你媽,你以為她不知道?

廖喜瞠目結舌。

廖父說,當然,你媽不知道什麼小眉,但是她知道,我出去應酬吃飯,帶上一兩個年輕女人,很正常。小眉酒量挺好的,能幫我擋酒。你也知道,老竇五十歲人,喝不動了。你又不肯接班,我有什麼辦法呢?

廖喜說,帶出去吃飯,就這樣?

廖父反而好笑,說,不然呢?

廖喜被父親的態度激怒了,大聲道,不然?袁靜梅死了,被殺了,你知道嗎?

他爸臉色一變,道,死了?

他很快恢複了正常,說,你懷疑我殺人?

廖喜說,有這個嫌疑。我問你,二十二號,也就是星期天晚上,你在乾嘛?

廖父說,我可以告訴你,但是,首先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廖喜說,什麼問題?

廖父表情嚴肅道,你現在是以我兒子的身份,還是以警察的身份,在跟我說話?

廖喜心裡一虛,小時候,每當他爸擺出這個表情,就意味著自己闖禍了,馬上要吃藤條燜豬肉。

他把心一橫,索性道,我是你兒子,但現在,我是以警察的身份,向你問話。

廖父冷笑一聲,說,好,廖喜,廖警官,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七月二十二號晚十點,到七月二十三號早上五點,我和王小芬,也就是你的母親,在家裡睡覺。如果不相信的話,你也可以去問王小芬。

聽他爸這麼一說,廖喜的氣全泄了,後悔晚上喝了那麼多酒,更後悔自己沒頭沒腦,拿自己親爸當嫌犯來審。果然,他爸是做大生意,見慣大場麵的,處變不驚。薑還是老的辣,自己太嫩了。

廖喜說,好的。

這時候,廖父的茶終於泡好了,端了一杯,放到兒子麵前,說,喝點茶,解酒。

廖喜敗下陣來,說,對不起,老竇。

廖父呷了口茶,說,你現在是我兒子,不是廖警官了,對吧?

廖喜低聲說,是。

他爸說,那好,仔啊,老竇也有句話要跟你說。

廖喜道,老竇你說。

廖父盯著他的眼睛,說,你一開始要當這個警察,我就不同意,累,危險,搞不好就把小命丟了。廖家三代單傳,你是男丁,要負責傳宗接代的。你哭著喊著,求老竇,好,老竇給你托人,找洪隊,把警服穿上了。很有麵子,對吧?好啊,現在翅膀硬了,抓殺人犯,抓到我頭上來了。

廖父將茶一飲而儘,道,我給你兩個月時間,中秋之前,把這份工給我辭了。不然的話,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你給我滾出廖家,祭祖也不準進祠堂半步。我當沒生過你這個不肖子。警察工資一個月多少?有三千嗎?你自己慢慢花,不用留來孝敬我。

他哈哈一笑,說,當然,我的身家,你別想分到半毫子。

廖喜不敢反駁,低頭聽訓,過了一會才嘟囔道,不分我分誰,你就我一個。

廖父倒了杯茶,狡黠一笑,說,你又知道?

等廖母散完步回到家,隻看見她頭發花白的丈夫,坐在茶桌前,自顧自地喝茶。

廖母問,仔呢?

廖父笑道,上樓睡覺去了,你個仔啊,酒量太差。

廖母又問,他跟你說了什麼?

廖父說,他剛才講,春節前辭掉工作,明年接手我生意。

廖母開心道,哇,太好了!我就跟你說吧,不用擔心的,仔越大越會懂事。

廖父笑笑說,老婆你講得對。

第二天早上起來,廖喜還有些後怕。幸好他沒頭腦發熱,向洪隊彙報,不然場麵就沒法收拾了。昨晚挨了一頓罵,倒不要緊的,當了二十多年兒子,老竇什麼脾氣,他心裡有數。私生子也好,斷絕父子關係也好,都是嚇唬他的。

通過昨晚那番談話,廖鴻升也有了不在場證明,而且,他完全沒有殺人動機。所以接下來,還是先把精力放在另外幾個人身上,如果出現了新的不利於廖鴻升的線索,再向洪隊報告也不遲。

今天是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四,輪到廖喜值班,他七點四十趕到警署,山林雪已經在了。

上一輪值班的是陳宇峰和徐鉑洋,他們迫不及待地卸了槍,給槍管員檢查過後,又移交給山林雪跟廖喜。這是兩支七七式手槍。山林雪的習慣是別在腰帶上,廖喜一般綁小腿。

兩人當刑警三年,廖喜打過四發子彈,都沒擊中;山林雪隻開過一槍,命中了持刀毒販的大腿。

廖喜每次領完槍,總是摸著槍套,念念有詞。山林雪早就問過他,到底在念什麼,廖喜說,是小時候外婆教他的咒語,很靈的,念完之後,東西就不會丟。

山林雪當時便說,不以黨員要求你,起碼也是無神論者吧,還搞封建迷信。

廖喜不搭理他,繼續念,念完還說,想學都不教你,等你槍丟了,看你怎麼哭。

對於警察來說,槍是一件很要命的寶貝,危險程度,不亞於周星馳電影裡的大殺器,攞你命三千。攞,粵語裡是拿的意思。

槍領來了擱身上,萬一走火,打到自己算好的,住院,打到別人,坐牢;要是運氣不好,槍丟了,輕則脫掉身上警服,重則進監獄。所以有些警察說,胳膊腿可以丟,起碼立功;槍萬萬不能丟,丟了不光坐牢,還一輩子給人看不起。

因為手上有案子,洪隊批準兩人不用呆在值班室,如果接到報案,再電話通知他們。所以,手機必須保持二十四小時開機。

兩人便從警署出發,洪隊今天要用車,所以先讓協警騎摩托車,送他們到新世紀華庭,跟小諶取那輛白色佳美。

仍然是山林雪開車,廖喜坐在副駕駛,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小諶那個前男友,有沒有坐過這輛車呢?

這幾天,他們是怎麼商量的?有沒有再去開房?台風來的那個晚上,她想說的決定,又是什麼?

山林雪問,在想什麼?

廖喜勉強笑笑,說,我在想,公車私用違規,我現在私車公用,算不算違規。

山林雪說,你不光私車公用,還長期讓同事當私人司機,官僚作風嚴重。

廖喜說,能者多勞嘛。

山林雪又問,昨天那些人,你覺得誰最有嫌疑?

廖喜想了想說,你那兩個同,呃,那個馬君跟王悠悠,我覺得可以排除。搶男人這樣的小事,對她們來說再正常不過,沒理由會殺人。劉大羽我看問題也不大,他在布古鎮有家有業,真有什麼矛盾,用錢解決就好,不至於鬨出人命。

說到這裡,廖喜停了一下,心想這後麵半句,對他爸廖鴻升而言,同樣適用。

山林雪說,繼續。

廖喜接著說,何玲玲也可以排除,她傻成這個樣子,就算想殺人,也沒這個智商。這種人,沒有組織能力,會把現場弄得亂七八糟,到處是線索。所以目前來看,最可疑的就是那個曾恬。你記得嗎,何玲玲說過,曾恬跟袁靜梅是一對,袁靜梅又有個秘密男朋友,不敢讓曾恬知道。有沒有可能,是曾恬發現了,然後因愛成恨,就把她殺了?

山林雪說,從動機上是成立的,而且我補充一點,曾恬手腕上有割痕,證明她嘗試過自殺,性格比較極端。但是你想想,她身材那麼瘦小,一米六零不到,要把袁靜梅勒死,很成問題。

廖喜問,袁靜梅多高來著?好像有一米六五以上。

山林雪說,一米六七。

廖喜點頭道,那確實很難。這麼說來,嫌疑最大的,還是保安黃邃,放高利貸的喬丹,以及袁靜梅那個秘密男友。這幾人之中,應該有一個,就是在星期天下午三點,用公共電話打給袁靜梅,叫她出去的人。

山林雪點頭道,沒錯,我覺得,喬丹這個人最可疑。本來做非法借貸的,地下關係很複雜,說不定還涉及其它犯罪。

廖喜說,好,就先找這個喬丹。

山林雪報了個號碼,廖喜便打給喬丹,卻沒有人接電話。廖喜又打給派出所,調出喬丹的戶籍地址,找過去才發現,那間村屋已經廢棄多時,人去樓空。兩人又走訪了周圍村民,終於問到了喬丹的新地址,是布古大道上的一處商鋪,開茶莊的。等他們驅車前往,茶莊大門緊鎖,廖喜拍了足足十分鐘卷簾門,也無人應答。

問周圍商戶,都表示幾天沒見到人,從台風之後,茶莊也沒開過門。

回到車上,廖喜說,這個喬丹,嫌疑很大啊。會不會是殺了人,畏罪潛逃了?

山林雪說,現在下定論還太早,像他這種人,神出鬼沒很正常,茶莊也不是開來掙錢的,給地下生意做掩護而已。還是先把他找出來,問一問。

廖喜說,好,那我讓黃宇跟周軒幫忙刮人。

他於是打電話給黃宇,讓他找到喬丹,此人有重大作案嫌疑,如果拒不配合調查,可以強製傳喚。

兩人隨便吃了個快餐,本打算去找保安黃邃,他就住在皇朝一號附近,統一租的員工宿舍裡。半路上,署裡來電話,說是有一宗搶奪案要處理。

山林雪跟廖喜掉轉車頭,趕往現場。事主跟兩名協警,正在一家河粉店門口等著,兩人聽完案情經過,真有點哭笑不得。

事主是個二十五歲的男青年,在附近的外貿公司上班。中午吃飯人多,有個穿西服的男人搭台,坐在對麵。吃著河粉,外貿男接了個電話,西服男跟他認老鄉,兩人便攀談起來。聊到後麵,西服男突然說,人是沒辦法閉著眼睛吃飯的,不然會糊到鼻子上。

外貿男想了一會,說,不可能。

西服男說,我試過,就是這樣。

外貿男來勁了,說,如果我閉著眼睛吃河粉,成功了呢?

西服男說,你要有這麼牛逼,中午我埋單。

外貿男說,好!

西服男趕緊說,起碼吃五口,才算成功。

外貿男答應了,就閉上眼睛,開始吃河粉。他小心翼翼的,果然每一筷子河粉,都精確地送進了嘴巴裡。

他得意洋洋地睜開眼,這時候發現,桌對麵空無一人,西服男已經消失了。

一起消失的,還有外貿男放在桌上,新買的手機。

外貿男這才反應過來,追到門口,人家早就跑不知哪裡去了。他又回到河粉店,大聲埋怨,說有人搶手機,你們這群人都不管的嗎?

店主就很無辜,說,你們不是朋友嗎?聊得那麼好。

外貿男於是借了電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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