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一中學,高三教師辦公室。
我神情堅定地說道:“老師,我想好了,我要改誌願,從國防大學改為中國人民警察大學。”
老師神情凝重:“你的決定,老師都支持。”
“隻是考軍校不是你一直以來的理想嗎?你真的舍得放棄?”
我一陣沉默。
我之前追逐的,也不是軍校,而是身為軍人的曆深言。
但就在半月前,高考完那一天,我攥著情書躲在曆深言的房間裡,想和他告白。
卻看見曆深言和一個女人擁吻著推門而入。
我如遭雷劈,茫然傷心之際,隔日卻接到了父親殉職的電話……
我搖搖頭,掩去眼裡的黯然,笑著堅定回道:“老師,我現在最大的夢想,就是繼承我父親的警號!”
等我改完誌願離開。
老師望著我背影,忽然發現,不過短短半月沒見,我看起來竟長大了不少。
我回到大院,剛好是飯點。
從八歲起,我就一直住在曆家,迄今已經十年。
那時,蘇母剛剛因公殉職,我爸卻去了邊境。
將還在讀小學的我托付給了戰友曆家。
我爸曆母也忙,我那段時間幾乎是被曆深言養大的。
我還記得,那時的曆深言每天雷打不動接我上下學,他自己還是個高中生,卻樣樣操心我的衣食住行。
所以我依賴他,理所當然。
然後後來……這份依賴變成了依戀。
我剛進客廳,便聽曆深言的聲音傳來:“不用等蘇阮冉了,我們先吃吧。”
我一愣,走進屋便看見曆深言身邊坐著我曾見過的那個女人,蘇茉。
——曆深言現在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我回來了。”我聲音有些啞。
曆深言抬頭看我,責怪道:“出門怎麼不帶手機?都成年了,能不能少讓我們操心?”
我心間一澀。
從前,曆深言從不會用這樣責備的語氣跟我講話。
我做錯事,他隻會跟我講道理。
而大多數情況下,他通常隻會說‘都是別人的錯,和我們小冉有什麼關係。’
可自從我那天撞破兩人接吻,情書也被發現之後,曆深言對我的態度就180度大轉彎。
我能理解,卻無法抑製地難過。
沉默著,我乖順道歉:“對不起,哥哥,我讓你們擔心了。”
我和曆深言相差了8歲,但自從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再沒叫過他哥哥了。
這是我16歲以後,叫他的第一聲“哥哥”。
曆深言詫異地看向我。
我乖巧下來,不習慣的反而是他。
曆深言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旁邊的蘇茉先一步地開了口:“好了,少說幾句吧。妹妹又不是故意的。”
曆深言立刻聽話地閉了嘴。
我心底酸澀,坐下吃飯。
我低著頭扒飯,不看對麵互相夾菜的兩人。
以前曆深言對我好,我就以為我是最特別的。
直到蘇茉出現,我才知道,曆深言真正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的。
我很快吃完飯回到臥室。
合上門,我從衣櫃裡拿出一個盒子。
盒子裡零碎裝著我這十五年來,偷偷藏起的和曆深言的所有回憶。
有我不小心摔傷,曆深言親手貼上的便利貼;有曆深言幫我簽過名字的月考試卷;還有他隨手送的小禮物,發卡、水晶球、新年紅包……
我定定看了許久,才拿出新買的鎖,將盒子上了鎖。
現在我要把和曆深言的一切都鎖起來,深埋心底,再不見日。
翌日。
我突然接到了我爸生前上司陳局的電話,說是已經到了北京。
從雲南到北京,一千二百七十八公裡。
他們千裡迢迢趕來,隻為了送給戰友家屬,他最後的遺物。
我飛快來到見麵點。
陳局慎重地將手中的木盒打開,裡頭除了一枚金燦燦的獎章,還有一條嶄新的紮染圍巾。
“抱歉,我們沒能救回你父親的屍體……隻能給你帶來他的遺物。”
我卻隻是呆呆看著圍巾,突然想起了和我爸最後的那通電話。
“冉冉,爸爸給你買了雲南特色的紮染圍巾,今年過年,爸爸一定回來……”
我爸隻說到這裡,就因為沒信號掛斷了。
八歲就被寄養,我其實一直有些埋怨我爸,我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
可直到我爸去世那天,我才知道我爸是在邊境當緝毒警。
而現在,看著這條圍巾,我才意識到。
我爸是所有人的英雄。
同樣,他也是我最好的父親。
我伸手拿起圍巾,眼眶瞬間就紅了。
陳局也紅了眼,他拍拍我的肩說道:“聽說你誌願填了警校,那也算半個警察了,今天我們就用警察的方式,來接你的父親吧。”
“是。”
我深呼吸,才將淚意壓下。
隨之,我猛地舉起右手,朝著父親的獎章,敬禮!
我拿起了獎章。
攥在手裡,我才知是那樣的沉,沉到我的心裡。
又是那樣的輕,輕得我一隻手也能拿起。
陳局又諄諄囑咐我。
“7月15號,我們會舉行不公開的葬禮,為了保護你,我們不能在你父親的墓碑上刻他的名字,希望你能理解。”
我自然懂,因此我隻是再次誠懇地道了聲謝,又向陳局鞠躬。
“我理解,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不遠萬裡,將我爸帶回我身邊。
我帶著遺物回到家,妥善安置好,才打開手機買了7月13號的火車票。
從北京到雲南,足足35小時的火車,我要去送父親最後一程。
那一天,也是我離開庇佑了我十年的曆家的日子。
……
之後的幾天,我每日早起去圖書館查閱和警察有關的書籍。
不再像從前那樣黏著曆深言,反而讀書的勁更足了。
這天,大院的同學在微信說,要提前去各個大學“踩踩點”。
我很是心動,拿了一遝警校資料,便出門和他們彙合。
沒成想在門口撞上了曆深言。
曆深言好幾天沒見到我,乍一下見了,卻見我打了聲招呼就要走。
便情不自禁皺起了眉:“你要去哪?”
我腳步一頓。
下一秒,門口響起男同學嘹亮的嗓門。
“蘇阮冉!快點!”
我誒了一聲,回頭便對上曆深言不知何時已經冷下去的眼。
我本來高興的情緒也不自覺拘謹起來:“我出去逛一下,馬上回來。”
曆深言卻嚴肅教訓道:“就算高中畢業了,那也得先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少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亂七八糟幾個字他說得特別重。
我怔了一下,臉色驟然發白。
我知道曆深言這是在敲打我。
我告白那天,不僅撞破曆深言和蘇茉接吻,我對曆深言的暗戀也以一種最不體麵的方式暴露。
也許從那以後,在曆深言眼裡我就像個見人就想談戀愛的‘戀愛腦’了吧……
我抱緊手裡的資料,擠出一句話:“我知道了。”
就在曆深言目光即將落在那資料上時,蘇茉一下從他臥室裡冒出來,嗔怪道:“你怎麼這麼囉嗦?”
一句話,我便見曆深言麵上的嚴肅溶解為無奈,上前牽起蘇茉的手:“還嫌我囉嗦了?你這個小管家婆。”
他們就這樣在我麵前,無比自然地進了臥室,然後關上了門。
我苦澀一笑,轉身走了。
好在之後的大學“踩點”之旅很是新鮮,我刻意把曆深言忘在腦後,倒也沒那麼難過了。
時間很快,來到6月25號。
這天,是全國高考出成績的日子,曆家一家人都聚在客廳。
唯獨曆深言不在。
曆母給他打去電話:“深言,今天是冉冉高考成績出來的日子,你怎麼還沒到家?”
曆深言淡然的聲音順著手機外放,響在我耳邊:“媽,今天是我和蘇茉的一百天紀念日,我就不回來了。”
我爸‘嘿’了一聲:“這可是你妹妹最重要的人生大事!”
曆深言冷淡地嗯了一聲,無所謂般開口:“成績就在那裡,我在不在有什麼區別?”
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
曆母拿著手機,不滿抱怨:“這家夥,有了媳婦忘了娘,連妹妹都不要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勸道:“哥哥說得對,成績就在這裡,他在不在沒什麼區別的……”
我聲音越說越輕。
最後那句話,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畢竟,我今後的人生,也不會再有曆深言的參與。
我要習慣他的缺席,就從這一次開始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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