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門新搬來的小孩,用一把實心的羊角錘,敲碎了我兒子的顱骨。
ICU的紅燈亮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那孩子的媽卻在那剝著橘子,一臉無所謂地跟我說:「小孩子玩奧特曼打怪獸,沒輕沒重的,你當大人的別太計較,大不了賠你兩箱奶。」
我是被醫院的電話轟炸醒的。
趕到急診大廳的時候,我感覺腳底下的棉花踩得不踏實,整個人都在飄。
護士手裡拿著那是沾滿血的T恤,上麵印著的皮卡丘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
那是川川最喜歡的衣服。
早上出門前,他還軟乎乎地親了我一口,說媽媽早點回來,晚上想吃好吃的。
現在,他躺在ICU裡,身上插滿了管子。
醫生拿著片子,語氣很沉,也很急:「顳骨粉碎性骨折,硬膜外血腫,腦挫裂傷。你是家屬?趕緊簽字,晚一分鐘都可能下不來手術台。」
簽字的手在抖。
筆尖劃破了紙。
我聽見自己牙齒打架的聲音,咯咯作響。
「誰乾的?」我問。
站在旁邊的警察臉色有點難看,指了指走廊長椅上的兩個人。
一個穿著真絲睡衣、燙著大波浪的女人。
還有一個正拿著手機打遊戲,嘴裡喊著「殺殺殺」的小胖墩。
是我們對門剛搬來三天的鄰居。
女的叫徐晴,男孩子叫郭承胤,今年八歲。
見我看過去,徐晴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橘子皮往垃圾桶那邊一扔——沒扔進去,掉在地上了。
她也不撿,拍拍手站起來,那語氣輕鬆得就像是不小心踩了我一腳:「哎喲,川川媽是吧?你說這事兒鬨的。倆孩子玩奧特曼打怪獸,我家承胤是奧特曼,你家川川非要當怪獸。這怪獸哪有打得過奧特曼的?一下沒收住手,磕碰了。」
磕碰?
我看著醫生遞給我的病危通知書。
那上麵寫著:顱骨凹陷性骨折。
這需要多大的力氣?需要用一把實心的裝修用羊角錘,掄圓了胳膊,對準一個五歲孩子的太陽穴狠狠砸下去。
這不是磕碰。
這是行刑。 2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我就在門口坐了六個小時。
徐晴一開始還在那坐著,後來嫌醫院味兒大,帶著孩子去肯德基了。
走之前,她那是這麼說的:「行了,你也別擺著這張死人臉。醫藥費我們出,不就是錢嗎?回頭給你轉兩千塊錢營養費。小孩子打打鬨鬨的,至於搞得跟要殺人似的嗎?」
郭承胤手裡拿著個炸雞腿,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衝我做了個鬼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油膩,肥碩,眼睛被肉擠成了一條縫,但那條縫裡透出來的光,是惡毒的,是興奮的。
他衝我比了個開槍的手勢,嘴型動了動:「砰。」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我是市局的法醫。
我也算閱屍無數,見過為了錢殺親爹的,見過為了情捅前任幾十刀的。
但我從來沒在一個八歲孩子的眼睛裡,看到過這種純粹的惡。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他太知道了。
甚至,他很享受那種「我把你毀了,但我不用負責」的快感。
警察老張跟我認識,拍了拍我的肩膀,歎了口氣:「沈法醫,這事兒……難辦。孩子才八歲,不到刑事責任年齡。剛才錄口供,那孩子一口咬定是玩遊戲。監控死角,沒別的證人。如果是意外傷害,大概率就是民事賠償。」
我沒說話。
隻是死死盯著手術室那盞紅燈。
「賠償?」我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老張,你看過川川的傷口嗎?」
老張愣了一下。
「那是羊角錘的尖頭砸進去的。」我抬起手,比劃了一個角度,「從上往下,四十五度角,連續兩下。第一下砸蒙了,第二下是補刀。玩遊戲?誰家孩子玩遊戲會對準顳骨這種死穴補刀?」
老張沉默了。
他是刑警,他懂我的意思。
這根本不是意外。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隻不過凶手披著一張未成年的皮。 3
川川命大,挺過來了。
但醫生說,可能會有後遺症。
癲癇,智力減退,或者是永久性的運動障礙。
看著病床上那個小小的、纏滿紗布的腦袋,我心裡那座名為「理智」的大壩,徹底崩塌了。
徐晴一家沒再露麵。
連那兩千塊錢營養費都沒轉。
聽說他們正在小區業主群裡賣慘。
我打開手機,99+的消息。
徐晴在群裡發語音,嗓門尖細:「哎呀,大家評評理。小孩子在一起玩,有點磕磕碰碰多正常?對門那個女的,獅子大開口,非說我們要殺人。我家承胤才八歲!平時連螞蟻都不敢踩死,也就是活潑了點。現在那女的賴上我們了,想訛錢買別墅呢吧?」
底下一群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在和稀泥。
「是啊,遠親不如近鄰,得饒人處且饒人。」
「孩子小,不懂事,教育教育就行了。」
「要我說,也是那個川川太嬌氣,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
看著這些字,我氣的拿手機的的手都在發抖。
恨不得立馬拿上屠刀大家都毀滅吧。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儘量讓自己保持清醒。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黑眼圈重得像鬼。
我在猶豫,在掙紮,也在校準。
校準我複仇的精度。 4
我沒有在群裡跟他們對罵。
那太低級了。
我平靜地編輯了一條信息,發到了業主群。
內容很簡單,三張圖片。
第一張,川川那件染血的皮卡丘T恤。
第二張,醫院下發的病危通知書,我用紅筆圈出了「顳骨粉碎性骨折」和「硬膜外血腫」。
第三張,是醫藥費的賬單截圖,那一長串的零,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家庭破產。
然後,我發了一段話:
「大家好,我是1101的業主沈妍。感謝各位鄰居的『關心』。關於孩子『磕碰』的事,以上是全部事實。我不訛錢,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另外,奉勸某些人,橘子好吃,但橘子皮別亂扔,汙染環境。以及,未成年保護法保護的不是未成年罪犯。」
一石激起千層浪。
群裡瞬間炸了。
剛才還在和稀泥的鄰居們,風向立刻變了。
「天啊!這是用錘子砸的吧?太嚇人了!」
「粉碎性骨-骨折?這哪是打鬨,這是往死裡打啊!」
「八歲就這麼狠,長大了還得了?」
徐晴急了,又開始發語音,聲音都破了音:「她那是P的圖!她就是想訛錢!你們別信她!」
我沒再理會。
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到一邊。
我要做的是解剖,而不是吵架。
我開始像解剖一具屍體一樣,解剖他們一家。 5
郭承胤的父親,郭森,終於露麵了。
是在川川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他提著一個一看就很貴的水果籃,身後跟著一臉不情願的徐晴和郭承胤。
郭森長得人高馬大,戴著金絲眼鏡,手上一塊明晃晃的勞力士,笑起來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川川媽,實在對不住。這幾天在外地出差,剛回來就聽說這事兒了。是我們沒教育好孩子,給你添大麻煩了。」
他態度倒是很好,說的話也漂亮。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進來的時候,郭承胤下意識地往徐晴身後縮了一下,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恐懼。
郭森看到了,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悅,但稍縱即逝。
他從錢包裡抽出一張卡,推到我麵前:「這裡麵是二十萬,密碼六個八。您先拿著給孩子治病,不夠我們再加。這事兒,您看能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也是要臉麵的人。」
我看著那張卡,笑了。
笑得郭森有點發毛。
「郭先生,二十萬,是買我兒子的命,還是買你家的臉麵?」
郭森的笑容僵在臉上:「川川媽,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已經很有誠意了。」
「誠意?」我站起身,走到郭承胤麵前。
小胖墩被我看得直哆嗦,想跑,卻被他爸一把按住肩膀。
我蹲下來,視線和他齊平,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告訴阿姨,那天,你為什麼要砸第二下?」
郭承胤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爸媽隻知道他砸了人,但不知道他砸了第二下。
這是我從傷口形態分析出來的,連警察的初步口供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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