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宮裡陪蕭雲歸最久的宮女。
二十八歲這年,他第三次駁回我出宮的請求。
我跪在殿下求他:「陛下,奴婢二十八了。
您要麼放我出宮,要麼就納了我,這世上總得有人給奴婢一個孩子。」
他隻沉默地看我,哪個都不答應。
第二日,我毫不猶豫地喝下了皇後為我準備的毒藥。
蕭雲歸,我要死了,再也不需要你的同意了。
碧雲來告訴我的時候,我正在梳妝。
她陪著笑臉道:「福公公讓我來告訴您一聲,您出宮的文書,陛下沒有準。他知道您這兩天累著了,今日就不用上值了,好好休息著便好。」
宮女二十五歲可自請出宮,我從二十五歲開始求,這是被皇座上那個人駁回的第三年。
轉頭看看鏡子裡的臉,說不上老,可跟碧雲這樣的小姑娘比,我不年輕了。
臉不年輕了不要緊,身體也會老。
爹說過,女子過了三十再生育,尤其是頭胎,晚一年,便多一分險。
我二十八了,尋個配得上做我孩子爹的也要花時間,再不出宮,就真要給蕭雲歸做一輩子奴才了。
想到這兒,我起身奔向祈年殿。
蕭雲歸已經下朝,殿門口卻靜悄悄的,隻有小福子一個人守在門口。
他看見我,苦著臉伸手攔下:「姐姐,我的好姐姐,您疼疼奴才。陛下剛為朝廷上的事發了大火,您這會兒再闖進去,我可真就小命不保了。」
我們認識十四載,快餓死前喝過同一碗餿粥,他如今貴為司禮監掌印,對旁人是煞神,對我卻永遠笑著叫一聲姐姐。
這樣的情分,我不能害他,停住腳,我問他:「這次不準可有理由?」
小福子微微一愣,打著哈哈說:「還能為什麼?當然是離不開您。整個祈年殿誰不知道,您不在,那些小丫頭連杯陛下能入口的茶都泡不出來。」
這種說辭,那就是依舊沒有理由。
哪怕是告訴我,祈年殿合他心意的宮女少,讓我留下帶教兩年再放我出宮。
可連這樣的盼頭蕭雲歸也不願給。
抬頭看看祈年殿那道緊閉的朱門。
如今他在門裡是帝王,我在門外是宮女。
的確是沒有硬闖的資格。
撲通一聲,我利落跪下:「請福公公通傳一聲,奴婢葉楓荷求見。若陛下不得空,我便一直跪在此處等,等到他有空為止。」
小福子歎了口氣:「姐姐,你這是何苦。」
可他到底還是進去幫我傳話了。
換來的,是一聲清脆的摔杯聲,和蕭雲歸惱怒暴喝:「她當她是誰?要跪就讓她跪,朕是她想見就能見的?
還有你,是朕的奴才還是她的奴才,誰讓你進來通傳的?」
小福子是瘸著腿出來的,顯然被裡麵的人踹得不輕。
他笑嘻嘻哄我道:「咱這是趕得不巧,碰上陛下氣性大,你先回去,等明天上值了,也就沒事了。」
我卻低著頭,動都不動:「我說了,今日他不見,我就不起。」
小福子急了:「那怎麼行?咱們三個腿腳都不好,這麼跪下去,你的膝蓋還要不要了?」
他是真的急了,才敢說一句咱們三個。
那些年的養蜂夾道裡,我、小福子和蕭雲歸,是咱們三個。
十四歲之前,我是個無憂無慮的野丫頭。
我爹是禦醫,算個官,又不像其他文縐縐的官,家裡需要講一大堆規矩。
我家有錢花,我爹還教我醫術,準我到處給人看病。
可十四歲那年,朝廷出了個大案。
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為了自己的兒子毒害別的皇子,不是一個,而是三個。
我隻是個野丫頭,不知道事情怎麼起的,隻知道到最後,太醫院揪出來的那個皇後幫凶是我爹。
本來該滿門抄斬,可娘不知交給朝廷什麼東西,朝廷留了我一命。
我在牢裡哭著不肯走,說死也要跟他們死在一起。
爹娘摸了摸我的頭,那是他們最後一次撫摸我。
爹笑著說:「傻姑娘,你才多大,死什麼死?我跟你娘踏過大好河山,治過數不清的病人,這輩子該享受的樂趣都享受過了。你學了我們一身醫術,要是醫的人不如我們,就是下來了我跟你娘也不見你。」
娘也笑了:「你爹就是個醫癡,你別理他。娘不盼別的,就盼我們楓荷好好長大。長大了,找個好人,生個跟你一樣乖的好孩子,和和美美過一輩子。」
他們都要死了,可他們還是隻肯對我笑,要我想起父母也不要悲傷。
我爹叫我發揚他們的醫術,我娘叫我生兒育女,那都是需要很漫長很漫長的人生才能做好的事。
他們怕我死,他們要我好好活。
那我就好好活。
哪怕被扔進養蜂夾道伺候被圈禁的蕭雲歸,我也逼著他跟我一起活。
我恨過他的。
他就是那個皇後娘娘生的皇子。
可他頹廢成一灘爛泥了,聽我怪罪他娘,還是會惡狠狠地瞪著我說:「我母後一生無愧天地,她沒做就是沒做。難道你信你爹用醫術害人了?」
我不信,所以他不信也是應當。
我們成了擁有共同傷痛的人,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比我們更想翻了這件案子。
要翻案,他就得活。
我不準他再躺著做個廢人,就算用棍棒在後麵抽,也要他每日站著,站在陽光下,站在風雪裡,站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小福子是個膽小的太監,得罪了上頭才被跟我一起扔進來,他初時見我打皇子,還要伸手攔一攔。
可見蕭雲歸越來越像個活人,便扭過頭去當看不見。
那些年真苦啊。
夏日酷熱、冬日嚴寒、四季都吃不飽飯,我們三個緊緊團在一起,才活到了圈禁的院子被打開的那一天。
可那時的蕭雲歸不會讓我跪著求見他,他也舍不得踹小福子的腿。
大約再冷情的人都是有一點心的,跪到第二個時辰,蕭雲歸打開了那扇門。
他蹙著眉看我:「你總是仗著從前那點情分,可是葉楓荷,情分早晚有一天會用完,朕不會永遠縱著你。」
縱不縱的,我到底進了祈年殿。
我虔誠地跪下求他:「陛下,奴婢二十八了,在民間,像奴婢這般大的,孩子都能出門打酒買醋了,您放奴婢出宮吧。」
他站在我麵前,良久,才冷聲道:「葉楓荷,你答應過會陪朕一輩子。」
我亦抬頭看他:「蕭雲歸,你也答應過會給我一個孩子。要麼你納了我,要麼就放我走。我娘在天上看著,這世上總得有人給我一個孩子。」
那時我們相互依偎,談起彼此的娘親,他說他娘盼他不墮風骨地長大,我說我娘也盼我長大,生一個胖娃娃。
那麼愁苦的時候,他還是被我逗笑了,然後第一次把我擁進懷裡,小心地問:「若此生出不去,我來做孩子的爹可好?」
我紅著臉翻了他一個白眼:「攏共就三個人,總不能是小福子來做。」
可二十歲那年,我們還是出來了。
我也是歡喜的,出來就代表著我爹和他娘身上的臟水都沒有了。
蕭雲歸沒放棄過,他用他娘留在外麵那一點點人手,找出證據遞給了他父皇。
結發之妻的枉死,讓帝王把所有的愧疚都補給了蕭雲歸。
他一出養蜂夾道,就成為了無可爭議的太子。
走出那扇門前,我問他:「能放我走嗎?」
他緊緊抓住我的手:「阿荷,你答應過會陪我一輩子,也答應過要讓我做孩子的爹。那個皇宮裡全是我的敵人,你要放我一個人去嗎?」
我做不到放他一個人去。
我們相依相伴過人生中最苦難的六年,縱然知道這一去他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知道那座高牆會困住我。
可蕭雲歸已經長在了我的骨血裡,他是除爹娘外這世上陪我最久的人。
愛著的人都是瘋子,哪怕用自由去換,我也想留在他身邊,我想我孩子的父親叫蕭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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