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血崩那夜,死死攥著皇帝的手逼他立誓。
「我要你立晚照為繼後。」
然後她把染血的嬰兒放進我懷裡,氣若遊絲地笑:
「看,阿姐留給你的不是冷冰冰的遺物。」
「是活生生的孩子。」
後來我殫精竭慮,所作所為皆是為了給小皇子鋪路。
彌留之際,小皇子跪在我榻前哭喊母後時,我恍惚想起阿姐臨終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係統任務完成了。」
阿姐要死了。
屋內穩婆和太醫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皇帝握著她的手,眼睛紅得駭人:「清辭,朕命令你不許死!」
阿姐沒看他。
她側過頭,指尖朝我勾了勾。
我撲到榻邊,眼淚糊了滿臉。
「晚照,」阿姐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我耳裡卻重如千鈞,「抱抱他。」
我顫抖著接過明黃繈褓裡的小小嬰孩。
他閉著眼,臉頰還沾著血汙,那麼軟,那麼燙。
「看,」阿姐笑了,嘴角有血溢出來,「阿姐留給你的不是冷冰冰的遺物……」
「是活生生的孩子。」
我喉嚨堵得發不出聲音,隻能拚命搖頭。
阿姐,我不要孩子,我要你活著。
可她聽不見了。
她轉過臉,看向九五之尊,眼神冷了下來。
像回光返照。
「蕭徹。」
皇帝渾身一震。
「我要你立晚照為繼後。」
阿姐一字一句,「不是請求,這是你欠我的。」
「清辭你瘋了嗎!」皇帝低吼,「她是個……」
奴婢而已。
「她是我妹妹。」阿姐打斷他,聲音虛弱,「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妹妹。」
「你答應過我,許我一願。」
「這就是我最後一個願望。」
皇帝一直盯著她,我看見他額角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良久,他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好。」
阿姐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
但她還是掙紮著抬起手,拔下了自己發間那支素銀簪。
那是她當年及笄時,我攢了三個月月錢偷偷打給她的。
簪子沾著血,冰涼地插進我的發髻。
阿姐的手指拂過我肩胛處,那裡有一道深深的疤,是她十六歲那年遇匪時,我替她擋刀留下的。
她的目光忽然飄向虛空,喃喃了一句:
「係統任務完成了。」
聲音很輕,隻有貼著榻邊的我聽見了。
我怔住。
沒等我細想,阿姐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還睜著,望著我,又好像透過我望著很遠的地方。
「阿姐!」
我淒厲的哭喊聲和嬰兒的啼哭同時炸開。
皇帝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麵所有的情緒都消散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和懷裡哭泣的嬰兒。
「即日起,你是江南江氏嫡女,朕的繼後。」
「沈晚照已死。」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
「你是江晚照。」
殿外,一輪血月掛在漆黑的夜空上。
我抱緊懷裡的孩子,他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脖頸處。
阿姐的血還濕濕熱熱地浸透著我的裙擺。
宮女和內侍跪了一地,口稱皇後娘娘。
我抱著孩子坐在鳳儀宮的主位上,肩胛處的舊傷突然開始隱隱作痛。
那傷口很深,陰雨天總要發作。
但此刻殿內暖爐燒得正旺。
「娘娘,小殿下該喂奶了。」乳母垂著頭上前,伸手想接孩子。
孩子的哭聲突然大了起來,我慌慌張張抱起他晃,動作笨拙可笑。
阿姐當年總笑我手笨,連個盤扣都係不好。
「晚照,你這雙手不該隻伺候人。」
「那該做什麼,小姐?」
「焚香、品茗、聽雨、撫琴、對弈、酌酒、蒔花、讀書、候月、尋幽。」
「隻要你願意,都可以。」
我的手抖得厲害。
「不哭,不哭……」
我學著記憶裡阿姐哄我的樣子,哼起那首她常哼的歌,調子雖奇怪卻有奇效。
孩子漸漸安靜下來,濕潤的眼睛望著我。
我低頭,額頭貼著他小小的額頭。
「阿姐,對不起……」
傷疤落下的那天,也是春天。
阿姐還不是皇後,隻是將軍府嫡女沈清辭。
我是她的貼身丫鬟,比她小兩歲。
她總愛帶著我偷溜出府。
「整日關在院子裡,人都要發黴了。」
她扯著男裝衣襟,眼睛亮晶晶的,「晚照,今天帶你去個好地方。」
城南有座荒廢的山神廟,後山桃花開得正好。
阿姐靠在桃樹下,忽然問我:「晚照,你想過以後嗎?」
我正給她剝橘子,愣住:「以後自然是跟著小姐。」
「若我不在了呢?」
「小姐!」我急了,「您別說這種話……」
「人都會死的。」她聲音很輕,「我隻是想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不當丫鬟的日子。」
我低頭搓著衣角:「奴婢不敢想。」
她忽然坐直身體,扳過我的肩膀,盯著我的眼睛:
「聽著,晚照,你叫我一聲小姐,但我從未將你當奴婢。」
「這世道尊卑分明,可在我心裡,人生而平等。」
我那時聽不懂「平等」是什麼意思,隻看見她眼裡的光。
回程時下了雨,山路泥濘。
那幫山匪就是那時候衝出來的。
五六個壯漢,提著砍刀,眼睛盯著阿姐身上的玉佩和我的銀鐲子。
「把錢交出來!」
阿姐把我護在身後,冷靜地摘下荷包扔過去:「錢給你們,放我們走。」
匪首掂了掂錢袋,咧嘴笑了:「小娘子生得標致,哥幾個今天走運。」
他伸手來抓阿姐。
我沒思考。
身體比腦子快,撲過去擋在了阿姐身前。
刀鋒砍下來的瞬間,我聽見阿姐撕心裂肺的喊聲。
真的很疼。
刀刃嵌進肩胛骨,我聽見了骨頭裂開的聲音。
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春衫。
我倒下去的時候,看見阿姐撲過來接住了我。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臉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不許死,聽見沒有,我不許你死!」
她用手按住我噴血的傷口,手指抖得按不住。
血從她指縫湧出來,混著雨水,染紅了她整隻手。
匪徒大概也被這陣勢嚇住了,罵罵咧咧地撿起錢袋跑了。
阿姐撕下自己的衣擺給我包紮,可她手抖得根本係不上結。最後她索性一把抱起我。
她那麼瘦,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踉踉蹌蹌往山下跑。
「堅持住,晚照,醫館就在前麵。」
「小姐。」我氣若遊絲,「您別哭。」
「閉嘴!」
她凶我,眼淚卻流得更凶,「誰讓你擋的,誰讓你擋的!」
「奴婢本就該護著您。」
她吼我:「你不是奴婢!」
「我一直把你當做我妹妹!」
我昏過去之前,最後看見的是她蓄滿淚水的眼睛。
和此刻懷裡這雙嬰兒純淨的眸子,莫名重合。
後來回到府裡養傷時,她親自照顧我的飲食起居。
她從不把自己當小姐,也從不把我當奴婢。
孩子終於睡著了。
小嘴還無意識地嚅動著。
乳母小心翼翼接過孩子,背過身去解衣襟。
我別開眼,手指無意識地摸上肩胛。
隔著厚重的衣服,那道疤還在隱隱作痛。
大婚那夜沒有紅燭。
畢竟是繼後,又是國喪期,一切從簡。
皇帝走進殿內時,身上還帶著禦書房的墨香。
他站在我麵前,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透過我的臉,看見另一個人的影子。
「抬起頭。」他說。
我抬起臉,迎上他的目光。
蕭徹的眼睛很深,此刻映著燭光,裡麵翻湧著痛苦的情緒。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我的臉頰時,又頓住。
然後他嘲諷地笑了。
「你不是她。」
他收回手,聲音冰冷,「裝得再像,也不是。」
我的心沉下去,又莫名輕鬆。
「臣妾從未想過要像誰。」
他盯著我,忽然問:「知道朕為何答應她麼?」
我沒說話。
蕭徹轉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因為她說『晚照是我在這世上,唯一能托付的人』。」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
「朕給你後位,給你孩子。」他背對著我,聲音聽不出情緒,「你給朕什麼?」
我跪下來,額頭觸地:「臣妾會視殿下如己出,保他平安長大。」
蕭徹緩緩轉身,眼底翻湧起風暴:「你憑什麼?」
「憑阿姐信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憑阿姐把孩子的命給了我。」
我們隔著幾步距離對視。
燭火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良久,他眼底的風暴慢慢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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