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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

英國領事,馬修·斯特林領事的府邸,地下一層,廚房。

矮胖的艾妮大媽正在堆滿食材的桌台上忙得熱火朝天。今天是斯特林領事舉辦多國酒會的時間,本來負責打下手的兩個英國丫頭昨晚因為強烈腹瀉折騰了一晚上,今天好像蔫了的芹菜一樣隻能做一些削土豆皮的零碎活。

迫不得已之下,作為這座英式住宅驕傲的廚師,艾妮大媽隻能讓原來隻負責外圍工作的幾名男女仆人來廚房幫忙,這些人完全沒有經驗的情況下未免有些手慢腳亂。

唯一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一個剛招進來的中國人,這個叫作湯姆·林的年輕人正在切土豆絲。隻聽得一陣密集的菜刀撞擊砧板的聲音,沒幾分鐘,十幾個土豆就都變成了大小均勻的長條土豆絲。

“噢,我的上帝呀,小夥子你以前在哪個餐館乾過嗎?”艾瑪大媽看著這一大堆土豆絲,眼睛睜得很圓,配上她那張圓滾滾的肉臉,看起來有些滑稽。

“以前跟上一任家裡的廚師學過一段時間,勉強還能幫您搭把手吧?”頂著湯姆·林這個假名的龍明微紅著臉,笑得很憨厚。

“何止搭把手,你可是幫了我大忙了。”艾瑪大媽將在圍裙上擦了擦油膩的手,又從邊上提過來一桶魚,“幫我把這桶魚去個鱗,一會我要用來做派。”

“好的,然後切個片?”龍明嫻熟地撈起一尾活魚,砸暈在砧板上。

“小夥子,英國菜不是這麼做的。”艾瑪大媽恨鐵不成鋼地歎了一口氣,“看起來你還得多學學,英國的這道仰望星空,是用整魚直接放進派裡的。”

龍明的手微微一僵,臉上神色不變:“英國菜真是博大精深。”

艾瑪大媽得意地繼續絮叨了十幾分鐘的英國料理,要不是管家總管曼森下來找她,估計她能得意地和這個新來的中國小夥嘮叨上一整天。

龍明擦了擦頭上的汗,臉上堆滿了笑,看到艾瑪大媽轉身的瞬間,眼裡閃過一抹寒光,迅速地在廚房掃了一圈。

即將到來的盛大宴席讓廚房裡的所有人都自顧不暇,龍明半側著身,輕輕拉開了身邊的櫥櫃門。露出一條縫的櫥櫃裡整齊地放著一整排紙袋,裡麵裝的都是備用的調料。

龍明瞟了一眼長條形英式灶台的中間,那碩大的玻璃鹽罐應該是剛添過,還是滿滿當當的,看樣子還能用個四五天。龍明的手微微一抖,從褲兜裡摸出了半包藥粉,悄悄倒進了那整排鹽袋中最前麵的半袋鹽裡。

“魚弄好了嗎?”艾瑪大媽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把龍明嚇了一跳。

“一時間沒找到去鱗刀,您擱在哪了?”龍明轉過身的時候神色已經恢複平靜,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聳了聳瘦削的肩膀。

“在右邊的刀架掛著呢,帶鋸齒的那把就是了。”艾瑪大媽向著另一邊的刀架指了指。

“我還真是笨,在這裡找了半天。”龍明靦腆地嘀咕了一句,低著頭向著另一側的刀架急匆匆走了過去。

他離開的地方,那扇原本開了一半的櫥櫃門現在嚴絲合縫地閉合著,沒有任何人能看出端倪。

“希望這東西根本不需要用到吧,那樣的話就代表我們第一個計劃出了問題。”龍明手裡的去鱗刀上下翻飛,看起來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在心中默默地說。

廚房門外,曼森老管家在仆人的電話室接到樓上斯特林領事的電話,忙不迭地趕上樓去,給到來的客人衝上新泡的紅茶。

“勞勃先生,這次外圍安保,你可要盯緊了呀。”斯特林領事一頭金色的卷發,慢悠悠地接過老管家遞上的紅茶,滿意地深吸了一口氣。

“是,是,我早已經安排得當,保證萬無一失。”坐在斯特林領事對麵的英巡捕房老大現在完全沒有一絲平常的趾高氣揚,他鋥亮的腦門上滿是汗水,不停地用粗短的手指捏著一塊手帕擦拭著。

“其他人都好辦,日本人幾個月前剛被在虹口公園搞了場刺殺,現在疑神疑鬼的。”斯特林領事抿了口茶,“不過這也要怪他們做得太赤裸裸,文明國家要有文明國家的做法嘛。”

“是啊,咱們大不列顛帝國就是帶著傳播文明的心來到這片土地的。”勞勃一邊擦汗一邊笑著附和。

“不過我們現在需要和日本人搞好關係,要是再出一次暗殺事件,這群瘋子不知道會借題發揮搞出什麼事情來。可是好容易才讓這群人簽訂了停戰協議,大不列顛帝國在遠東的利益不能被破壞。”斯特林領事抬眼瞟了勞勃一眼,冰藍色的眼睛裡寒氣逼人,“所以勞勃先生,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斯特林領事請放心,我這就再打電話和下麵確認。”勞勃緊張得立刻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行了,你明白事情的緊要性就可以,今天主要還是得靠大英帝國的皇家軍隊,你們隻要站好外圍的崗就好了。”斯特林領事對著勞勃揮了揮手,“曼森管家,帶勞勃先生去我的書房,讓他在那邊打電話吧。”

“遵命,我的主人。”頭發花白的曼森老管家躬身,帶著誠惶誠恐的勞勃局長離開了會客室。

短短幾十米的走廊,勞勃局長掏出自己那個金燦燦的懷表看了有四次之多,曼森老管家剛打開書房的房門,肥胖的勞勃局長就撲過去抓住了聽筒。

勞勃局長用粗短的手指費力地轉了幾圈撥號盤,接通了副局長韋德的電話。

“派出所有的警力,迅速趕往使館區。讓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給我睜大點,不準出任何差錯!”勞勃局長近乎咆哮地對著話筒對麵的韋德吼道。

在聽筒另一端的韋德皺了皺眉頭,將話筒拿遠了一些,嗯嗯嗯地點了幾下頭以後,終於如釋重負地將聽筒擱下。

“這該死的胖子,我遲早有一天要被他弄得聽力衰竭。”一頭金發的韋德無奈地搖搖頭,遲疑了一會,再次拿起聽筒。

下一秒,一樓陸大公的辦公室桌上的電話丁零零響起,陸大公抓起聽筒,裡麵傳來的是副局長韋德的聲音:“今天所有的慣例巡邏出警全部取消,你帶著華人警隊和印度警隊一起去使館區待命。”

“遵命。”陸大公鄭重地回答道,放下聽筒後,直接對一直待在辦公室的許伯涵吩咐說:“讓弟兄們做好準備,一會集體出發,去使館區。”

“唉,不是吧,我今天可是準備換休的呢。”許伯涵苦著一張臉。

“不予批準,隻要還能走得動路的人,爬都得給我爬過去。”陸大公冷著一張臉,“這次是和印度警隊一起行動,你們最好不要讓我丟人。”

“那陸隊你最好別把小許帶著。”肖佩偉從辦公室門口探出頭來,笑嘻嘻地朝許伯涵丟過去一頂警帽。

“好了,趕緊行動。”陸大公麵色嚴肅地走出了辦公室。

“要我說啊,那些日本瘋子死光了才好呢。”許伯涵用食指轉著警帽,意味深長地瞟了肖佩偉一眼,“你說是吧,小肖?”

“我隻跟著陸隊的命令走,陸隊如果讓我掏槍打日本人的話,我也不會眨眼的。”肖佩偉笑了笑,卻避開了許伯涵的問題。

“你這叫作愚忠。”許伯涵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戴上警帽,越過肖佩偉匆匆離去。

肖佩偉淡淡一笑,沒有說話,隻是飛快地環視了一圈,悄悄將陸大公放在桌上的備用警槍塞進了口袋,然後帶上門離開。

十五分鐘後,離斯特林領事府邸兩個街區外,三輛警用卡車急停在街角。第一輛車上陸陸續續走下來十幾個帶著土黃色圓帽的英國巡捕,他們手裡拿著警用步槍,迅速地分成了幾個小隊,開始驅趕街上的行人。

第二輛警用卡車上走下來的是一群包著紅頭巾的印度巡捕,韋德副局長可算是儘心儘力,一點都不敢大意,將這些印度巡捕也全部派出警戒。

最後一輛車裡下來的則是戴著普通警帽的華人巡捕,肖佩偉用手壓了壓帽簷,跟著陸大公走下了卡車。

整個華人巡捕隊被分成了六組,分到這片街區的隻有八個人。肖佩偉掃了一圈,瞥見了蹲在遠處角落的一個賣煙的中年人,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伸手拍了拍前麵陸大公的肩膀。

“陸隊,上次那兩包白金龍不錯吧?”顧慮到周圍還有其他英國巡捕在,肖佩偉嘴唇微動,聲音壓得隻有他和陸大公兩人才能聽見。

“你小子煙癮還真不小。”陸大公順著肖佩偉的目光,也看見了那個中年煙販,他的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嘴裡也小聲嘀咕起來,“先忙著正事,這次英國人如臨大敵,你可別給我弄出什麼問題來。”

“我明白我明白,就是待會得空的時候,還得麻煩陸隊去給我弄包煙來。”肖佩偉嘿嘿一笑。

“你小子,不就兩包白金龍嗎,又不是沒給你錢。”陸大公有點哭笑不得,重重拍了下肖佩偉的後背,“趕緊乾活去,我一會讓那煙販多待一會,少不了你的。”

肖佩偉得意地笑了笑,看起來很自然地舉起右手,露出帽邊的頭發往警帽裡塞了塞,半弓著身子往派守的地方小跑而去。

一直蹲在角落,偽裝成煙販十幾天的陳風鳴眯著雙眼,他清楚地看見了肖佩偉塞頭發的右手動作,食指和拇指並攏在一起,這代表著一切順利。他不由得輕出了一口氣,不為人察地往身後的陰影裡挪了挪,從下麵的煙箱裡將一包白金龍拿了出來,擱在攤板上。

肖佩偉趕到街道的另一邊,正幫著幾名巡捕一起拉起警戒線,卻聽到身後一個熟悉聲音急促地低喊道:“號外號外!有沒有人要聽號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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