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八。”
張姐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愣了一下:“什麼兩千八?”
“押金三千,扣兩千八,退你兩百。”
我放下手裡的箱子,走到客廳。
張姐坐在沙發上,指著牆角:“你看,這劃痕。”
我看了一眼。
那道劃痕,我搬進來的時候就有。
“張姐,這劃痕——”
“你入住的時候沒看清楚嗎?”她打斷我,“現在才說,晚了。”
一年前她帶我看房,笑著說“有問題隨時找我”。
現在這張臉,我不認識。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1.
我在這間房子住了整整一年。
三千塊月租,押一付三,搬進來那天我轉了一萬二。
張姐數錢的時候笑得很開心,拍著我的肩膀說:“小蘇,住得舒心,有事找我。”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房子在老小區,但乾淨。房東看起來好說話。
現在我站在客廳,看著她指的那道劃痕,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張姐,這劃痕我搬進來就有。”
“有嗎?”她挑眉,“我怎麼不記得?”
“您當時還說,牆有點舊,不影響住。”
“我說過嗎?”她笑了一下,“小蘇,你這記性,可比我好。”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跡。
“你看,這明顯是新劃的。”
新劃的?
我盯著那道痕,灰白色,邊緣已經有些發黃。
這要是新劃的,我把姓倒過來寫。
“張姐,您再看看?”
“看什麼?”她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淡了,“我就是房東,我說有劃痕,就是有劃痕。”
“那這劃痕值兩千八?”
“修牆要錢,刷漆要錢,人工要錢。”她掰著手指頭數,“兩千八還是我少算的。”
我深吸一口氣。
“張姐,我交了一年房租,三萬六。”
“那是房租,跟押金有什麼關係?”
“一天沒欠過。”
“那是你應該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愣了幾秒。
“應該的?”
“你租我的房,當然應該交租。”她坐回沙發,“現在要退房,押金該扣就扣,有什麼問題?”
“問題是,這劃痕不是我弄的。”
“你說不是就不是?”她哼了一聲,“你有證據嗎?”
我張了張嘴。
證據?
我搬進來的時候,誰會想到要留證據?
“沒有吧?”她看著我,嘴角帶著笑,“那不就結了。”
我站在原地,感覺血往頭上湧。
三萬六的房租,一天沒欠。
她扣我兩千八,連眼睛都不眨。
“兩千八就兩千八吧。”她擺擺手,“你一個租房的,還想怎樣?”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租房的?
對,我是租房的。
月薪八千,在這個城市掙紮求生,攢了三個月才湊夠押金。
我是租房的。
所以活該被宰?
“張姐。”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我再問您一遍,這兩千八,您確定要扣?”
她看著我,笑了。
“確定。”
“好。”
我拿起箱子,向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帶著點嘲諷:
“想清楚啊,兩百塊我可以現在轉給你。出了這個門,一分錢沒有。”
我停下腳步。
轉過身。
“張姐。”
“怎麼?想通了?”
“不是。”我看著她,“我想說,我有證據。”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秒。
“什麼?”
“搬進來那天,我拍了照片。”我說,“四十七張。”
她的表情變了。
“包括那麵牆。”
2.
我拖著箱子走出小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
手機響了。
張姐的微信。
“小蘇,你說的照片,發給我看看。”
我沒回。
又一條消息。
“咱們好商量,兩千八我可以少扣點。”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口袋。
剛走到公交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
“喂,小蘇。”張姐的聲音明顯柔和了,“你在哪呢?回來聊聊?”
“聊什麼?”
“押金的事,咱們商量商量。”
“有什麼好商量的?”
“你看,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她頓了一下,“兩千八確實多了點,我退你一千五怎麼樣?”
一千五?
剛才還理直氣壯,說什麼“你一個租房的,還想怎樣”。
現在知道怕了?
“不用了,張姐。”
“那你說多少?”
“三千。”
“什麼?”
“押金三千,退我三千。”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瘋了?”她的聲音突然尖了,“牆上的劃痕難道不用修?”
“那劃痕我搬進來就有。”
“你說有就有?”
“我的照片說有。”
又是沉默。
然後她的語氣變了。
“小蘇,你一個年輕姑娘,做事別太絕。”
“我太絕?”
“押金這點事,鬨大了對誰都不好。”
“張姐,扣我兩千八的時候,您怎麼不說對誰都不好?”
“那是你理解錯了,我這不是——”
“我沒理解錯。”
“小蘇!”她的聲音高了,“我好心跟你商量,你別不識好歹!”
“那就不商量了。”
“你——”
我掛了電話。
三秒後,電話又響了。
我按了拒接。
又響。
拒接。
第四次響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
“喂?”
“你是小蘇?”男人的聲音,很粗,“我是張姐老公。”
我愣了一下。
“聽說你要鬨事?”
“我沒有要鬨事。”
“那你把押金的事跟我老婆說清楚。”
“押金是三千,我搬進來牆上就有劃痕,所以應該退我三千。”
“你說有就有?”
這話我今天聽了三遍了。
“照片說有。”
“什麼照片?發我看看。”
我沒說話。
“怎麼?發不出來?”他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是在唬人。”
“我為什麼要發給你?”
“證明你沒說謊。”
“我不需要向你證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張姐老公。”
“這片的房子,有一半是我的。”他的聲音壓低了,“你想在這租房,最好客氣點。”
我握著手機,感覺手指有點發冷。
“聽到沒?”他又說,“客氣點。”
我深吸一口氣。
“聽到了。”
“那就乖乖把押金的事了了。我老婆說退你一千五,你就拿一千五。”
“不。”
“什麼?”
“押金三千,退我三千。”
“你——”
“再見。”
我掛了電話。
手指還在發抖。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三千塊不是小數目。
是我兩周的飯錢,是我一個月的交通費,是我半年的電話費。
更重要的是,這錢是我的。
我憑什麼白給她?
手機又響了。
我沒接。
又響。
還是沒接。
連續響了七八遍,終於停了。
然後,微信彈出來一條消息。
張姐發的。
“你既然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不客氣。押金一分不退!”
我看著這條消息,突然覺得很累。
三萬六的房租,一天沒欠過。
換來的是“你一個租房的,還想怎樣”。
是“別不識好歹”。
是“一分不退”。
我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一瞬間,我想算了。
兩千八就兩千八吧。
我去鬨,也不一定能要回來。
還得耽誤時間,影響心情,萬一被她們報複……
但是下一秒,我想起張姐的臉。
她坐在沙發上,指著那道劃痕,說“我就是房東,我說有劃痕,就是有劃痕”的樣子。
理直氣壯。
理所當然。
好像欺負租客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低下頭,翻出手機相冊。
2023年10月15日。
搬進來的那天。
我拍了四十七張照片。
包括那麵牆。
劃痕清清楚楚。
我放大圖片,看著日期水印。
一年前。
比我今天搬走,早了整整一年。
張姐,你說我有證據嗎?
我有。
3.
回到臨時住的酒店,我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東西。
第一件事,把四十七張照片全部導出來,存了三份。
手機一份,電腦一份,網盤一份。
第二件事,翻微信聊天記錄。
2023年10月13日,我和張姐第一次看房。
她說:“房子是老小區,牆有點舊,不過不影響住。”
我回:“好的張姐,我覺得挺好的。”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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