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解剖室的燈慘白。
顧臨淵劃開第四具屍體的胸腔。
胸骨上刻著東西。
不是刻。
是長出來的。
暗青色紋路從皮下透出。
蜿蜒盤繞。
形成一條吞吃月亮的龍。
“顧老師。”
白雨晴的聲音在發抖。
“這紋身……好像在動。”
顧臨淵沒抬頭。
“你看錯了。”
“沒看錯。”
白雨晴湊近。
手指懸在屍體上方。
不敢碰。
“李法醫死前也說看錯了。”
“然後他把自己心臟挖出來了。”
“傷口形狀和這紋身的龍嘴一模一樣。”
顧臨淵放下手術刀。
刀尖輕觸紋身邊緣。
紋路的顏色瞬間加深。
從暗青變成淤黑。
“關燈。”
白雨晴愣了一下。
“什麼?”
[關燈。]
燈滅了。
黑暗灌滿房間。
隻有排風扇的低鳴。
然後。
紋身亮了起來。
暗紅色的光。
像隔著一層皮肉燃燒的炭。
微弱。
但確實在動。
龍身的鱗片緩緩起伏。
龍嘴一張一合。
吞噬著那輪不存在的月亮。
門被推開。
走廊的光切進來。
趙鐵山站在門口。
影子拖得很長。
“臨淵。”
他聲音沉。
“鑒定報告出來前。”
“這事兒必須壓住。”
顧臨淵沒開燈。
[壓不住。]
[李法醫怎麼死的?]
[王隊怎麼死的?]
[老陳昨晚跳樓前給我發了條短信。]
趙鐵山走進來。
反手關上門。
黑暗又回來了。
隻有紋身的微光映著三張臉。
“老陳說什麼?”
[他說。]
[別碰那紋身。]
[它在選人。]
趙鐵山沉默了大概十秒。
呼吸聲很重。
“你知道這是什麼紋身嗎?”
[你說。]
“1953年。”
“鎮反檔案X-7號。”
“背上紋這個的。”
“都是‘賒刀人’。”
白雨晴小聲問。
“什麼是賒刀人?”
“民國時期的殺手組織。”
趙鐵山點煙。
打火機的火苗跳了一下。
“專替權貴乾臟活。”
“收錢不要現。”
“賒一把刀給你。”
“刀債用人情還。”
“還不起。”
“就用命還。”
“但這組織早就該絕了。”
“53年那波鎮反。”
“名單上的人基本清乾淨了。”
白雨晴指向解剖台。
“可這屍體是三天前溺亡的大學生。”
“二十一歲。”
“檔案乾淨得像張白紙。”
“他怎麼會有這種紋身?”
顧臨淵脫掉橡膠手套。
扔進醫療垃圾桶。
然後解開白大褂的扣子。
一顆。
兩顆。
[三天前。]
[我這兒開始癢。]
他轉過身。
背對牆上的不鏽鋼器械櫃。
櫃麵反光。
像麵模糊的鏡子。
白雨晴倒抽一口氣。
趙鐵山的煙掉在地上。
火星濺開。
顧臨淵的肩胛骨位置。
一道青黑色紋路正緩慢延伸。
線條還很淺。
但輪廓已經清晰。
龍頭。
龍身。
龍爪環抱一輪殘月。
和屍體上的紋身。
一模一樣。
趙鐵山踩滅煙。
“什麼時候的事?”
[發現屍體那天。]
[晚上洗澡摸到的。]
“為什麼不報告?”
[報告什麼?]
[說我背上長了條會動的龍?]
[然後像李法醫一樣被送進精神病院?]
趙鐵山又點了一支煙。
“李法醫不是精神病。”
“他是被嚇死的。”
“死前一直在寫同一個字。”
“寫滿了一整麵牆。”
[什麼字?]
“債。”
解剖室裡安靜得可怕。
紋身的紅光漸漸暗下去。
最後徹底熄滅。
顧臨淵穿上白大褂。
扣好扣子。
[趙隊。]
[你剛才說賒刀人早就絕了。]
[那這算什麼?]
趙鐵山沒回答。
他走到解剖台前。
盯著那具年輕屍體。
看了很久。
“也許沒絕乾淨。”
“或者。”
“有人想讓他們‘活’過來。”
白雨晴聲音發顫。
“這紋身……會傳染?”
“不是傳染。”
趙鐵山搖頭。
“是標記。”
“賒刀人有個規矩。”
“刀債不過三代。”
“父債子償。”
“祖債孫償。”
“還清了。”
“紋身就消。”
“還不清……”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
顧臨淵想起祖父。
顧青山。
1953年失蹤。
檔案封存。
父親從不提祖父的事。
隻說他是英雄。
死得光榮。
現在看來。
英雄未必光榮。
[我爺爺也是賒刀人?]
趙鐵山深吸一口煙。
“你爺爺顧青山。”
“是賒刀人最後一任執刀。”
“53年他帶著組織名冊向政府自首。”
“說願意配合清理餘孽。”
“但交接前夜。”
“名冊丟了。”
“他跑了。”
“從此再沒人見過他。”
[所以我是欠債的那個?]
[因為我爺爺沒還清債?]
“也許。”
趙鐵山彈掉煙灰。
“但事情沒這麼簡單。”
“最近出現的四具屍體。”
“紋身都在不同部位。”
“心口。”
“脊背。”
“手臂。”
“小腿。”
“但死法對應紋身動態。”
“心口紋龍的。”
“被挖心。”
“脊背紋龍的。”
“脊椎折斷。”
“手臂紋龍的。”
“胳膊被撕下來。”
“小腿紋龍的……”
他看向解剖台。
“溺亡。”
“紋身在水位線以下。”
白雨晴臉色發白。
“所以這紋身……是死亡預告?”
“是殺人指令。”
顧臨淵說。
[有人按照紋身的位置。]
[決定怎麼殺人。]
[或者。]
[紋身自己決定怎麼殺人。]
趙鐵山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屏幕。
臉色驟變。
“又發現一具。”
“城南垃圾場。”
“背上全紋滿了。”
“你們收拾一下。”
“馬上過去。”
他走到門口。
停住。
回頭看了一眼顧臨淵。
“臨淵。”
“把你背上的東西遮好。”
“別讓任何人看見。”
“包括局裡人。”
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白雨晴小聲問。
“顧老師。”
“我們現在怎麼辦?”
顧臨淵走到洗手池邊。
打開水龍頭。
冷水衝在手上。
很冰。
[先去垃圾場。]
[然後你幫我查個東西。]
“查什麼?”
[1953年所有和賒刀人相關的卷宗。]
[尤其是X-7號檔案的附件。]
[我爺爺的審訊記錄應該還在。]
“那些不是絕密嗎?”
[所以你要偷偷查。]
[用我權限。]
[密碼是我警號後六位加生日。]
白雨晴點頭。
又猶豫。
“顧老師。”
“你背上那個……疼嗎?”
顧臨淵關掉水。
甩了甩手。
[不疼。]
[就是癢。]
[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他穿上外套。
拉鏈拉到頂。
遮住後頸。
[走吧。]
[別讓趙隊等。]
兩人走出解剖室。
走廊的燈忽明忽暗。
白雨晴突然拽住顧臨淵袖子。
“顧老師。”
“你看地上。”
顧臨淵低頭。
水泥地上有一串濕腳印。
從解剖室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間。
腳印很新鮮。
還在反光。
但剛才隻有趙鐵山離開。
而趙鐵山的鞋是乾的。
顧臨淵蹲下。
用手指抹了一下腳印。
放近鼻尖。
[是福爾馬林。]
白雨晴瞪大眼睛。
“解剖室的味道……”
[屍體剛才出來過。]
他們同時看向解剖室的門。
門縫下麵。
暗紅色的光。
一閃。
一閃。
像在呼吸。
第二幕
垃圾場的味道能嗆死人。
腐爛的食物。
焚燒的塑料。
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甜腥味。
警戒線已經拉好。
幾個輔警在維持秩序。
趙鐵山蹲在垃圾山旁邊。
盯著地上那具屍體。
顧臨淵走過去。
隻看了一眼。
胃裡就翻騰起來。
不是惡心。
是詭異。
屍體是個中年男人。
穿著廉價的西裝。
臉上蓋著個破塑料袋。
但裸露的背部。
紋滿了東西。
不是龍。
是文字。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從肩胛骨一直紋到尾椎。
內容更怪。
“甲子年三月初七。”
“收刀錢二十銀元。”
“刀債:取蘇州商會副會長劉明德性命。”
“限期三個月。”
“丙寅年臘月十五。”
“收刀錢五十銀元。”
“刀債:滅杭州綢緞莊張氏滿門。”
“限期一個月。”
“戊辰年……”
全是這種記錄。
時間從民國橫跨到1953年。
最後一筆是:
“癸巳年冬月初九。”
“收刀錢黃金十兩。”
“刀債:殺公安特派員顧青山。”
“限期七日。”
顧臨淵的呼吸停了。
趙鐵山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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