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出第九竅以前,我從未懷疑過皇帝對我的真心。
他曾不顧我的石妖身份,頂著群臣的反對,執意娶我為妻。
甚至以自己的鮮血入藥,助我修行。
我縱為頑石,也被他真情所動,生出了一顆能轉妖為人的玲瓏心。
而他輕撫我的臉頰,眼中無限深情。
“蕪瑕,等你的玲瓏心生出第九竅,徹底化為人族,朕便娶你做朕的皇後。”
可他不知,石人九竅,能辨他人心聲。
我倚在他懷中時,分明聽見他說:
【妖女還妄想成為一國之母,若非為了得到九竅玲瓏心給月兒治病,朕也不會忍到現在。】
原來,昔日諾言,皆是謊言。
我呆立在原地,清楚地看見新長的心上出現一條裂痕。
九竅已裂,我做不成人了。
既然如此,我不若舍了這顆心,斷了這份情,做回石妖。
長出第九竅的那天,我滿心歡喜撲入齊昭明懷中,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可轉眼卻聽見了齊昭明冷酷至極的心聲。
【還真以為朕會為了一個妖女放血入藥?若不這般騙你,你又怎麼肯喝自己同族的血?】
【不過好在,等你長出九竅,月兒病愈,朕就再也不用費事去捕殺石人了。】
我臉上的笑容一僵,剛長成的九竅玲瓏心如同被一柄大錘重重地擊打了一下,瞬間就出現了一道裂縫。
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滋味嗎?
我修行十載,第一天做人,卻想不到,做人會是如此之痛。
眼淚不自覺落下。
齊昭明皺了皺眉。
“誰惹朕的愛妃不痛快了?朕殺了他們。”
我勉強一笑,看著他緊張的神情,卻遍體生寒,如墜冰窟。
這十年,人人都說齊昭明愛我至深。
不惜為了我,成了一個昏君。
可誰也沒有想到,原來他所愛另有其人。
齊昭明,這十年你騙得我好苦……
我看著眼前散發著血腥氣息的藥碗,惡心地隻想吐。
他端起藥碗,湊到我唇邊。
“是不是化形太疼了?”
“乖,喝了藥就不疼了。”
我垂眸看著他手腕上淺淺的疤痕。
我早該想到的,若是他真的日日都為我放血入藥,手中又怎麼會隻留下這麼淺的傷疤。
我推開藥碗,淡然一笑。
“齊昭明,我已經修成九竅了。”
他麵色一喜,緊緊地擁住我。
“太好了,蕪瑕,你終於徹底成人了,我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相守了。”
可我分明聽見他心說:
【太好了,月兒的病終於有救了!】
他抱著我滿懷喜悅,可笑容卻不是為我。
我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心痛萬分。
還有一句話,我沒有說出口。
“裂了的九竅玲瓏心,無法助石妖化人,也救不了旁人。”
街頭巷尾人儘皆知,大兆皇帝齊昭明此生摯愛是貴妃。
自十年前他在山穀撿到我,他不嫌棄我的石妖身份,教我識文斷字,教我筆墨丹青。
初初修行時,我身上布滿石縫般的醜陋裂痕。
他從未嫌棄,反而深情落下一吻。
“蕪瑕,朕不在意你的樣貌,你的身份。”
他用匕首割開自己的手腕,放血入藥。
“隻要能幫助你修行,朕做什麼都可以。”
我是從未被人愛過的頑石,點點滴滴間,被他真情打動,修出了一顆人才有的真心。
古書記載,石人動情而生玲瓏心,可生九竅,轉妖為人。
齊昭明為了和我在一起,頂了朝野上下巨大的壓力。
為了和他光明正大地相守,我決定放棄石妖的身份和法力,煉出九竅玲瓏心,做一個塵世間最普通的女人。
可我沒想到,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我麵對的卻是殘酷至極的真相。
原來,他從未愛過我。
原來,那些為我所做的付出,不過是為了得到我的九竅玲瓏心,好去救他真正的愛人。
在做妖時,我從未嘗過心痛的滋味。
可第一天做人,我就嘗到了被愛人背叛的萬箭穿心之痛。
我在宮中茫然地亂走,宮女太監見了我,都慌忙行禮。
“貴妃娘娘安。”
他們還以為,我是皇帝最寵愛的貴妃。
哪怕畏懼我是妖怪,也不敢對我不敬。
可其實齊昭明對我沒有半點情意,所謂寵愛,所謂後宮裡唯一的貴妃,不過是為了奪走我的心竅而編織的謊言。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關雎宮。
這裡住著常年多病的宸貴人,也就是齊昭明心心念念的上官月。
我怔怔地站在殿門外,聽著裡麵齊昭明和上官月的對話。
九竅玲瓏心讓我失去了全部法力化為人族,可也賦予了我最後的神通,讓我能聽見他人的心聲。
“陛下白日來我這裡,就不怕那石妖發現?”
齊昭明朗朗一笑。
“她還以為朕在早朝,不會多想的。哪像你這麼個鬼靈精!”
他翻身將上官月壓在身下。
“早些給朕生個孩子,朕的太子,可不能是人妖混血的雜種。”
“別擔心身體,她的九竅玲瓏心已經長好,不日就可為你換上了。”
女子帶著情動的喘息傳來。
“那妾一定要為陛下多生幾位皇子公主,以報陛下的大恩。”
“那石妖也算為陛下舍生忘死,陛下真舍得為妾挖了她的心?”
他猶豫了片刻,心中暗自思忖。
【蕪瑕的確對朕付出良多,朕亦深受感動。隻可惜,人妖終究殊途,朕的太子不能有妖的血脈。】
上官月輕笑一聲。
“陛下猶豫了,莫不是真的愛上了那妖怪吧?”
齊昭明聞言,身下一用力,喘著粗氣道。
“小妖精,朕亦為你舍生忘死,日日潛伏妖怪身邊,你竟還這般不專心。”
“還說要報答朕,嗯?”
他的心聲清楚地傳入耳畔。
【挖了蕪瑕的心後,朕再封她為皇後,如此補償,想來已經足夠。】
【畢竟是個妖怪,縱然容顏絕世,又豈能真的愛上?若不是日日能來月兒這裡釋放壓力,朕早就忍不了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腕上玉鐲也驟然脫手落到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誰在外麵?”
齊昭明匆匆穿衣起身,見了我。
眉頭一皺,厲聲斥責。
“蕪瑕,朕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到這裡來嗎?”
我忍著心痛,勉強一笑。
“陛下是生我的氣了嗎?陛下已經很久沒有對我發過脾氣了。”
他神情一僵,別過頭掩飾著失態。
【糟了,光顧著擔心蕪瑕的妖氣會影響月兒,卻忘了要哄住她。】
【她剛才不會聽見什麼了吧?】
他伸手將我抱進懷中。
“是朕不好,朕不該吼你。”
“早上太監通傳宸貴人病情加重,朕才過來的。朕不讓你一起來是擔心宸貴人的病氣過給你。”
我嘲諷一笑。
曾經我入關雎宮來撿斷線的風箏,也惹了齊昭明一頓臭罵。
當時他也是這麼解釋的。
可原來,他是怕我的妖氣影響他真正的愛人。
他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蕪瑕,如今你已修出人心,沒了法力,莫要再亂跑讓朕擔心了。”
我靠在他懷中,聽著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交融在一起。
曾經,這是我最盼望的事情。
轉妖為人,與他相守。
可現在,我做不成人了,也不再想與他白首。
我的心上有了一條巨大的裂縫,那是他的背叛留下的傷痕。
他不知道,這樣的心換給旁人,隻能讓那個人受儘痛楚,餘生不得安枕。
南方突發水患,宮中漸漸生出了流言。
說貴妃本係妖族,留在宮中隻會禍亂天下。
貼身丫鬟玉梨見我愁眉不展,進言說:
“娘娘,不如出去走走吧,您總悶著宮裡,好久沒有笑了。”
我扯了扯唇角,卻笑不出來。
“玉梨,他們都說我是吃人的妖怪,難道你不怕嗎?”
她搖了搖頭。
“奴婢陪了娘娘十年,娘娘怎麼還沒吃奴婢呢?”
“更何況,在這宮裡,娘娘是對下人最好的主子,當年奴婢重病,若不是您,奴婢早就死了。”
我歎了口氣,如今這滿宮裡,隻怕也就這傻姑娘還念我的好了。
我對齊昭明付出十年,他仍要挖我的心。
想到這裡,不禁落淚。
玉梨見我傷心,連忙說道:“娘娘不想出門,奴婢不提了。”
“近日禦花園桃花新開,奴婢去采一些,給娘娘做喜歡的桃花酥,可好?”
可她這一出門,卻沒能回來。
我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被打得血肉模糊,隻剩下一口氣。
而宸貴人站在一旁,笑得囂張。
“這個賤婢不知尊卑,竟敢頂撞主子,妹妹已經賞了她五十杖,幫姐姐你好好管教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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