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片頭曲響起來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電影院裡,身邊的位置空著。
那是我等了三年的片頭。
等他終於氣喘籲籲地坐下,遞給我一枝快蔫了的玫瑰,說:“寶貝兒對不起,我來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沒哭也沒鬨,隻是平靜地說:“陳帆,我們分手吧。”
他以為我鬨脾氣,可他不知道,他錯過的不隻是電影,是我們的未來。
手機屏幕亮著,上麵是時間,七點零五分。
電影七點零五分開場。
我坐在電影院大廳的沙發上,人不多,三三兩兩。售票台後麵的姑娘在玩手機,指甲塗得亮晶晶的。空氣裡有股甜膩膩的爆米花味道,混著點消毒水的味兒。
陳帆還沒來。
我給他發消息,沒回。打電話,占線。
腦子裡好像有個小錘子,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敲著。不疼,就是煩。
我買了兩杯可樂,一大一小,大杯的加冰,小杯的不加。現在大杯杯壁上都是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冰涼。
旁邊一對情侶,男孩在給女孩擦嘴角,女孩笑,倆人依偎在一起。他們手裡的電影票是另一場。
我看著他們,又看看手機。
七點十分。
檢票的阿姨拿著個喇叭喊:“《星辰之詩》的觀眾,可以檢票了啊,七點零五那場的,別錯過了。”
《星辰之詩》。
我找這部電影,找了三年。
三年前,我和陳帆剛在一起,他說,以後一定要帶我去看一場最特別的電影。後來他不知道從哪兒淘到一張碟,我們縮在他那間小出租屋裡,用他那台破電腦看。
屏幕上,巨大的飛船劃過星海,片頭曲響起來,宏大,又孤獨。我看得入迷,他就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那個片頭,有三分多鐘,沒有一句台詞,隻有畫麵和音樂。
看完我說,這要是能在電影院看,得多震撼。
他說,會有的。
後來這張碟壞了,他也說,會有的。
今天,他說,會有的。
他把電影票拍在我桌上的時候,眼睛裡閃著光。好像還是三年前那個少年。
現在,檢票口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阿姨又喊了一聲:“《星辰之詩》的,還有沒有人了啊?馬上要開始了!”
我拿起那杯加了冰的可樂,喝了一口,冰塊撞得我牙齒疼。我站起來,把那杯沒加冰的,放在沙發正中間。那裡有個小茶幾。
我拿著我的票,走向檢-票口。
“姑娘,就你一個啊?”阿姨接過我的票,在機器上“嘀”了一聲。
“嗯。”我說。
“男朋友呢?”
“在路上。”我說。
她笑了,擺擺手:“快進去吧,好位子。”
我走進放映廳,裡麵暗暗的,隻有屏幕亮著。巨大的屏幕上,廣告剛剛放完,一片黑暗。
我找到我的座位,第五排,正中間。
然後,燈全滅了。
片頭曲響了起來。
那片熟悉的星空,那艘孤獨的飛船,宏大的音樂灌滿我的耳朵。
我一個人坐著,手裡握著冰涼的可樂杯。
身邊的位子,是空的。
我仰著頭,看著屏幕。飛船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比那台破電腦裡清晰一萬倍。
真震撼啊。
我心想。
就是有點冷。
片頭曲放完,影院裡才稀稀拉拉坐了些人。身後有小孩在問媽媽,這是什麼電影。媽媽說,一個很老的故事。
我身邊的座位還是空的。
電影開始了。主角是個探險家,他站在一片荒蕪的星球上,身後是陌生的星空。
我盯著屏幕,腦子裡卻全是別的東西。
我想起陳帆早上出門的樣子。他抓起外套,親了我一下,說:“寶貝兒,晚上電影院見,千萬別遲到。”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我,很認真。
我就信了。
我還提前半小時到了。
現在,電影裡下起了雨,主角躲在一個山洞裡,點燃了一堆火。火光映著他疲憊的臉。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沒拿出來看。
我知道是誰。
電影裡的雨下得很大,衝刷著紅色的沙土。主角在火堆旁,拿出了一塊小東西,是一個音樂盒,他打開它,傳出一段簡單的旋律。
是片頭曲的主旋律。
陳帆給我講過這個情節。他說,這是主角唯一的念想,是他出發的地方。
他說,我們以後也要有自己的“音樂盒”。
現在,這個音樂盒在電影裡響著,我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手裡的可樂已經不冰了,杯壁上沒了水珠,變得滑溜溜的。
我又喝了一口,甜得發膩。
我又想起了那張壞掉的碟。碟片上有一圈明顯的劃痕,看到最後,畫麵卡住,音樂也變得斷斷續續。陳帆就把電腦拆了,費了好大勁把碟片取出來,然後用牙膏在上麵塗了一圈,拿布擦乾淨。
他說:“這是偏方,說不定就好了。”
結果還是不行。
他很沮喪,坐在地上,像個弄壞了玩具的小孩。
我過去抱他,我說:“沒關係,我記住內容了。”
他就反手抱住我,抱得很緊。
那時候,我覺得我抱住了全世界。
現在,電影裡的主角修好了他的飛船,準備出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山洞,那個火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沒動。
屏幕上,飛船升空,衝向那片深邃的星空。鏡頭拉遠,星球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
影院裡很安靜,隻有電影的聲音。
我身邊的空位子,像一個黑洞。
我心裡的那個小錘子,不敲了。
它碎了。
變成了一堆粉末,風一吹,就沒了。
心裡空了。
不是那種少了點什麼的空,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像被人挖走了一塊,連血和肉都帶走了,留下一個黑漆漆的洞。
我轉過頭,看著那個紅色的空座位。
座套是紅色的絨布,在黑暗裡,看不太真切,但我知道它是紅色的。
就像我那個破了洞的心一樣。
電影放到一半,陳帆來了。
他像一陣風似的,從我旁邊擠了進來,一屁股坐下,帶著一身外麵的冷空氣,還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寶貝兒,對不起對不起,公司臨時開會,手機靜音了沒看見,剛結束我就跑過來了,堵車,真該死。”他一口氣說下來,有點喘。
他一邊說,一邊去抓我的手。
我沒給他,把手收了回來。
他愣了一下,也不在意,自己抓了把可樂杯,大口喝起來。“咕咚咕咚”,喉結上下滾動。
“咦,怎麼沒冰了?”他放下杯子,又去看我,“怎麼了你?不高興了?”
我看著屏幕,沒說話。
屏幕上,主角的飛船遇到了麻煩,警報燈閃個不停。
“哎,別生氣了,是我的錯,我賠罪,看完電影帶你去吃宵夜,你想吃什麼都行。”他湊過來,想親我。
我偏過頭,他的嘴落在我臉頰上,濕乎乎的。
“林昭,”他叫我的名字,“你看我一眼。”
我還是看他旁邊的屏幕。
“我操,我操!快看這個爆炸鏡頭!帥炸了!”他突然指著屏幕,激動地喊了一句。
周圍有人回頭看他。
他好像才反應過來,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這效果,真牛逼啊。比我那電腦上看的好一萬倍。”
我沒說話。
他有點不自在了,在我旁邊挪了挪,然後又拿起那杯沒冰的可樂,喝了一大口。
電影裡,主角的飛船爆炸了,一團巨大的火光。
陳帆又“我操”了一聲,把杯子都放下了,鼓了鼓掌。
我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他的聲音,是電影裡飛船解體的聲音,是各種混雜的聲音。
我什麼也不想聽。
我隻想起三年前,那個下著雨的下午。我們擠在公交站的屋簷下,他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後把我整個圈在懷裡。他的懷裡很暖,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雨下得很大,打在鐵皮頂上,咚咚咚響。
他說:“林昭,以後我買個大房子,有落地窗,我們就在家看電影,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再也不會被雨淋了。”
我說:“好。”
他說:“拉勾。”
我們就拉了勾。
他的手指很長,很暖。
現在,我身邊坐著他。
我卻覺得冷。
比那個下雨天還冷。
電影還在放,主角的逃生艙掉進了一個陌生的星球。
我睜開眼,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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