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給不了星光
1從特種部隊退伍那天,
我拉黑了女友江妍所有的聯係方式。
本以為此生不見。
卻沒想到,在z市的街頭跟她又撞了個滿懷。
我看著她製服上的三枚四角星花道了聲恭喜。
她望著我那隻空蕩的袖子紅了眼眶。
扶起我的時候,她聲音止不住的哽咽:
“你提分手的消息裡,不是這麼說的。”
仰頭飲儘瓶中最後一口苦澀的啤酒,
目光再次掠過她那一身筆挺的製服。
十年了。
有些距離,早已不是時光能夠衡量。
見我起身要走,江妍一下子慌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拉我,卻隻攥住了我那隻沾滿水泥和灰土的袖口。
“賀景……你還恨我,是不是?”
“可當初我們都以為你犧牲了……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拍了拍褲子的灰,將空啤酒瓶扔進小巷角落。
“從前那個叫賀景的臥底,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麵前的,隻是個農民工。”
江妍的眼淚無聲滑落,聲音哽咽起來:
“你不想見我,我能理解……可你妹妹呢?你是她最崇拜的哥哥呀!”
我單薄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塵封的記憶突然刺中,無意識地低念了一聲。
“妹妹……”
可就在這時,工頭的吆喝聲從工地那邊傳來:“開工了——!”
我眼神裡那一點微光,又迅速暗了下去。
轉過身,熟練地走到工頭麵前,任由他一包又一包的水泥壓上我的背。
江妍終於是忍無可忍,一把推倒了我身上的水泥,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賀景你至於這樣嗎?!隻要你開口,我什麼都可以補償給你!”
話落,我輕笑了一聲,看著她滿臉急切的模樣: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補償來解決的。”
江妍愣了半晌,那些準備了十年的話,突然一句也說不出了。
我也不準備繼續跟她糾纏下去。
在她眼裡的故人相逢,舊情未了,在我這,隻是耽誤自己賺回今天的晚飯錢罷了。
畢竟像我這樣的殘疾人,能找到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就已經是萬幸了。
我並沒有一個固定居住的地方,有時候在橋洞,有時候在廢棄的樓房。
當我忙完領著日結的工錢回到漏風的廢樓時,身後卻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原以為是別的流浪漢來搶地方,回頭看到的卻是江妍一臉心疼的站在沒有門的門口。
而她的身後,是她的竹馬秦飛,他手上此刻帶著跟江妍一對的婚戒。
兩人雍容華貴的氣質,在這雜草叢生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可笑。
秦飛率先走了進來,皺著眉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最後看向了坐在地上的我。
“阿妍說你沒死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當年我們在失事現場到處找過你,卻隻有一件染紅的血衣,為此我們隻好給你立了個衣冠塚。”
“你消失這十年,我替你娶了江妍。”
“現在我們孩子都上小學了。”
……
江妍趕緊推了一把還想喋喋不休的秦飛,讓他不要繼續再說下去。
可一旁的我,卻隻是看著角落燃燒的柴火沒有任何反應。
隻是指著門口平靜望向兩人:
“如果你們不是來驅逐流浪漢的話,可以走了嗎?”
兩人似乎是沒有想到我會是這麼平淡的反應。
江妍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要這樣賀景……我們隻是想幫你。”
秦飛似是為了證明她的話一樣,笑著從衣服裡掏出了一份合同。
“賀景,我現在公司蒸蒸日上,你當初好歹是特種兵王,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這當個保安,一月三千,管吃管住。”
“我知道你現在是個流浪漢,但我可以給你重新辦理合法的身份。”
“畢竟你在我回來之前照顧過江妍一段時間,這人情我還是要還的。”
秦飛笑著將合同扔了過來,隨後就急匆匆的拉著江妍離開。
江妍最後給我留下了一部手機:
“需要幫忙一定給我打電話,你妹妹她,也很想你。”
我沒有回答,隻是在兩人走後,默默撕碎了那份合同,扔進了火堆之中。
江妍今天的所作作為,不過是為了當年的自己贖罪。
可十年已過,這些賬早就算不清了,我也不需要了。
2那兩人離開後,我在牆角坐了一整夜。
那段幾乎要被時間磨平的記憶,又一次在腦海中翻騰起來。
每想起一次,怒火就難以抑製地往上湧。
為了壓住那股幾乎要衝出來的衝動,我從衣服夾層的深處,摸出了一張老舊的照片。
那是一張三個人的合影。
除了我和江妍,還有我的妹妹,賀小婉。
小婉是我親手帶大的。
當年,她出生不久,父母就被緊急召回去執行任務,卻再也沒能回來。
那時我隻有十歲,卻已經必須學會,如何做一個哥哥,也做一個父親。
從那時起,我學會了在菜市場收攤時撿最便宜的菜葉。
學會了在鄰居同情的目光裡接過他們多餘的米糧。
也學會了在深夜一遍遍哄著哭鬨的小婉入睡。
別人的童年是糖果和操場,我的童年是灶台和啼哭。
我抱著她,在十幾個平方的屋子裡來回踱步,從黃昏走到天亮。
我用舊衣服給她改小裙子,用撿來的木板給她釘小床。
她第一次喊“哥哥”的那天,我哭得比她還像個孩子。
那些年,我沒有青春,隻有責任。
每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每一次生病都硬扛過去,因為我知道,我倒下了,小婉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後來,我靠著近乎自殘的訓練方式,在部隊裡拚成了“兵王”,日子終於開始有了轉機。
我有了足夠的錢送小婉去更好的學校,也是在那段剛看見光的日子裡,我遇見了江妍。
我們一見鐘情。
那是我人生中最像夢的一段日子。
小婉總挽著我說:“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江妍也會在黃昏的訓練場邊,一遍遍地告訴我:“賀景,我永遠愛你。”
可這剛剛築起的幸福,在秦飛出現之後,便如風中殘沙,頃刻崩塌。
秦飛是江妍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當年江妍家道中落,他卻第一時間撇清了關係。
正是為這份背叛所傷,江妍才選擇參軍,也才因此遇見了我。
可當秦飛再次出現時,江妍在操場上跑到力竭,仿佛想用身體的疲憊衝垮心裡的浪濤。
沒過多久,她便提交了轉業申請。
而那時,連小婉也變了。
我總希望她專注學業,對她難免嚴格,秦飛卻不同。
他帶她逃課去電玩城,給她買各式新衣。
那陣子,小婉總是早出晚歸。
因為從小失去父母,她原本很少笑得開懷。
可每一次在秦飛身邊,她的臉上都漾著我從未見過的、明亮又陌生的笑容。
局麵開始朝著失控的方向滑去。
我曾想找江妍好好談談,她卻先一步和我吵了起來。
“我轉業和秦飛沒有關係,我們早就結束了!”
她語氣裡帶著失望。
“你能不能別總是疑神疑鬼?秦飛隻是碰巧來這邊開分公司,賀景,你適可而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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