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鬆陽縣的小小縣丞。
一年到頭吃不飽飯,還要靠我娘捐繡品供起了整個家。
好在,爹有糧餉,娘會刺繡,我能織布。
家有白犬,日子逍遙。
直到有一天,世家少爺點名要秋收的八成銀子。
驕矜的小姐笑著一馬鞭抽死白犬:「不過是個賤犬,倒是皮子白,可以做個腳踏。」
爹的人頭落地,娘繡了一半的江山背景圖被染臟。
皂吏死命拉住我:「咱們不過是小民,哪能鬥得過爺爺們!」
後來,我坐上了進宮選秀的馬車。
多年以後,宮牆深深,有人問我。
「就為了這個?」
「嗯,就為了這個。」
鬆陽縣很窮很窮。
窮到人吃不起飯,穿不起衣裳。
窮到很多人都不明白,朝廷為何要在這裡置縣。
天正二年,我爹喜滋滋地賣了家裡所有的田。
又管當兵的二舅借了三兩銀子。
皺巴巴的交子,換來了一方官印。
官印很小。
上麵寫著「鬆陽縣之丞」。
我那時還小,不明白它代表著什麼。隻知道那天晚上娘特意做了一碗雲吞,餡是豬肉調的,很鮮美,滋味好得恨不得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阿爹笑著一把舉起我。
「從此以後,我的阿笛就不是泥腿子了,你是官家女,能行科舉,能當女官!」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大梁朝有女子科舉,亦被世人視為通天之道。
但舉世艱難,唯有貴女可入學道。
原來,阿爹捐的這個官,是為了我。
爹當官很不易。
鬆陽縣地處邊陲,三族雜居。
往前看,胡人亂華。
往後看,漢人滅胡。
大家沾親帶故,但也因種族,有數不儘的死仇。
阿爹作為縣丞,很忙。
縣老爺是朝廷的同進士,忙忙碌碌半輩子還被貶黜來此地,早已心灰意冷,天天縮在庵堂寫詩。
按朝廷的慣例,主官不是此鄉人士。他對這裡知之甚少,故而縮起手來不管事。
從我有記憶起,阿爹便日日夜夜住在公堂裡。
有時,鄰裡賣菜少幾銅錢找他。有時,隔壁家阿太受傷也找他。
阿爹很愧疚不能多陪我,於是在菜市給我買了一隻白犬。
白犬小小的,渾身皮毛雪白,隻有頭頂一抹黃。
賣他的商人說,這是廣西的土獵,很是聰明驍勇。
阿爹花半兩銀子買下這隻驍勇的白犬,贈予我。
我囁嚅著不肯收,半晌,抬起頭來:「阿爹,你去退了它吧,給阿爹換雙靴子。」
我有眼,看的出,阿爹的靴子在風裡雨裡踩過去,早已皸裂得不成樣子。
他的大腳趾頭露在外麵,紅彤彤的,還有凍瘡的疤印。
家裡窮,阿爹阿娘隻有一雙襪子,還要換著穿。
半兩銀子不多,但可以給阿爹換雙靴子。
阿爹一愣,旋即蒲扇般的大掌落在我肩頭。
「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阿爹就喜歡露腳趾頭,涼快!」
阿爹說,家裡沒有男人在,我和阿娘很危險。
養隻白犬,他很安心。
白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小小的,永遠倔強地擋在門口。
有人來了,他也一定要叫上一叫。
無論來者是誰,他也總要警告一番。
不下雪的日子,阿娘繡花,我織布。織機晃動,我也會思念著阿爹。
白犬靜靜臥在門前,很愜意地眯起眼睛。
看來無論是誰,都覺得這日子很平安幸福。
爹有的時候也很辛苦。
有一天,他是被抬回來的。
半個身子幾乎都被血染紅了。阿娘哭得幾欲昏死,還是我咬著牙打來熱水為他擦身。
血,一點點染紅布巾。
阿爹虛弱地睜開眼睛,看見我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虛弱地摸了摸我的頭。
「不打緊,都是別人的。」
可隨著那些血跡被拭去,他腰部一道猙獰的傷口露出來。
那是彎刀砍傷的痕跡。
中原人大多用刀或劍,隻有異域人才用彎刀。
我幾乎是瞬時紅了眼睛,衝出門就要找人報仇,卻被爹虛弱的大手攔住。
「算了,孩子。」
他艱難地喘息:「今年雪大,他們的羊丟了好幾隻……日子難活,都不容易。」
他們算了……但你呢?
這句話幾欲快掙脫出口,可我還是將其緩慢地咽下,像在咽一股盤旋不儘的青煙。
我知道,阿爹有自己的盤算。
鬆陽縣地處要塞,胡人性烈,往往對漢人多偏見。唯有懷柔之道,可解其憂。
阿爹被刺傷後,身體很不好,時常咳嗽。
家裡添了藥材的進項,阿娘於是要倍加刺繡。
她是江南的繡娘,因被牽連罰入西北,後來遇見了我爹,而後便有了我。
阿娘柔弱,卻很堅韌。
她把我頭上的風帽戴正,俯下身來,同我商量:「阿笛,往後你的紙筆,家裡便不再買了。阿娘知道你是個聰慧的孩子,一定有辦法的吧。」
我重重點頭:「會的!燒紅的木棍子有黑炭,在地上練字也無妨,先生說功夫隻在平常。」
阿娘笑了:「我的阿笛真是聰慧。」
她布滿繡繭的手拉起我,走入西北邊陲漫天的大雪中。
明正二年的這場大雪,似乎下了很久很久。
……
雪災帶來了牲畜的死亡,還有——瘟疫。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天氣愈發冷了,人們瑟縮著裹緊皮襖子,窮苦的人家要躲著同一張獸皮裡取暖。
北方的敵人也愈發躁動不安,總是驅使著馬兒往南探。
阿爹越來越忙。
與此同時,卻是秋收的加倍勒索——宮裡的貴妃生了小公主,陛下和悅之下宣布天下進貢。
從兩淮到江南道,再到北直隸或西北州郡,地方官無不周旋其中,加倍勒索。
起先隻是最鮮美的羊羔子、最和潤的玉璧、最柔順的皮毛。
後來便是敲骨吸髓的某一處。
阿爹負責收稅,責任很大。
縣老爺不管事,上麵的數額卻催得很緊。可鬆陽縣一向很窮,哪裡來這麼多的稅。
於是,隻好催收。
我坐在私塾學堂中,俯身,先生拿著戒尺走來走去,教我們寫大字。
我寫了一個「君」字。
天下苦君久矣。
阿爹帶來了遠方的消息。
他說,京畿的貴族要來西北巡查,落榻在鬆陽縣。
「沒見過那麼嬌貴的小姐,要拿羊奶擦腳,還要拿價值千金的油胰子護手。那通身的氣派,真是厲害!」
說著,他忽然笑著看了下我。
「不過,還是沒有我們阿笛好看。」
銅鏡昏黃,映出一張美人麵,雪膚花貌,皓齒內鮮。
眼是墨藍色,如含秋水。
荊釵布衣,不掩國色。
阿爹匆匆忙忙又走了,近來他總是很忙。
阿娘握著我的手,牽著白犬,帶我去逛集市。
大抵亂世多神佛,哪怕是西北,也多是寺廟。這些僧人似乎也沒有高僧的潔淨,反而是會在寺廟底下做些小生意,迎來往送,就成了一旬一度的集市。
阿娘挑了些鬆綠的石料,要給我做耳墜。
「過幾日你便要參加女子科舉了,保不齊要見些官大人,不看僧麵看佛麵,還是打扮得漂亮些為好。」
「娘!」我嗔怪,「朝廷是選女官的,又不是去選妃的!」
「噗呲!」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嬌笑。
放眼望去,居然是一紅衣女子,嬌豔熾烈,眉眼之間有化不開的戾氣。
「景哥哥,你看這兩個窮酸人,居然還想要進宮。」
她旁邊的幾個二流子就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真是癡心妄想,我家嬌嬌是慕容家的小姐,她有什麼,還要進宮!」
「你!」我皺起眉,想要跟這幾人理論。
卻被娘死死地摳住掌心。
她臉色煞白,柔美的臉上一片驚懼,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阿笛,快……快走。」
我頓時意識到了,這幾人衣衫華貴,又一臉跋扈之色,想必是有所倚仗。
怕是阿爹所提到的那幾個貴族。
我一咬牙,拉著娘就要走。
卻被一隻馬鞭攔住去路。
慕容嬌嬌昂起小巧的下巴:「想走?可以啊,把這隻畜生留下。」
她美目流轉打量白犬:「這賤種臟兮兮的,倒是皮子白,可以做個腳踏。」
我抱著白犬拚命跑。
狹小的巷子中,胡族人士與漢族交雜,人們麵色冷漠,不會因變故而橫生枝節。
慕容家的獵犬綴在身後,興奮吐著舌頭。
一場狩獵就此開始。
我咬牙加快腳步,衣裳被兩旁的東西勾得破裂,臉上也多了許多擦傷,十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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