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落敗,父親被捕入獄。
寒冬之中,我冒著大雪四處求人卻屢屢碰壁。
曾經驕傲的戚家大小姐,如今落魄地站在街頭,忍受著不懷好意的眼神在我身上流連。
吳媽看不下去,勸道:「去求求鶴鳴吧,畢竟他以前和小姐……」
「別說了。」
我打斷吳媽,絕望地閉上雙眼。
我曾經最愛的人,如今卻踩著我們戚家上位,成了上海灘的新貴,
我絕對!不會去求一個戚家的……叛徒。
不知在警署外站了多久,裡頭總算來人請我進去。
我緩了緩凍得僵直的雙腿,跟上去。
進入辦公室,周探長笑眯眯地關上門,又親自給我泡了盞茶。
他從前與父親稱兄道弟,隻差結拜,因此我心中還殘存著一點希望,或許他同外麵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不一樣。
誰知他聽了我的來意,傲慢地翹起二郎腿,打量著我:「戚小姐,這事兒現下得陸先生做主。」
我咬牙:「戚家的家私,都可以給你。」
「這倒有點意思。」
他點燃一支煙,走到我麵前,一隻手忽然圈住我的腰,獰笑:「可我看戚家最值錢的,是戚小姐你。」
難聞的煙味湊過來,我冷著臉,毫不猶豫給了他一巴掌。
從小到大,我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
我轉身便走,誰知他從身後追上來,顯然惱羞成怒,想要用強。
「叫你一聲戚小姐還真看不清形勢了?陸鶴鳴可是放話了,誰都不準幫你,做我的姨太太,已經是給你臉了。」
我奮力掙紮,隨手摸起手邊的煙灰缸砸上去。
下一秒,他額頭鮮血汩汩。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他狠狠甩了一巴掌,跌坐在地。
他捂著額頭打開大門,叫來巡警,以襲警的罪名將我關到捕房。
臨走時他朝地上啐了口痰:「什麼東西,也不看看如今的局勢。」
如今是什麼局勢,我蜷坐在冰冷的捕房,靜靜想。
如今的局勢就是,曾經在戚家討生計的長工陸鶴鳴,搖身一變,頂替戚家成了前呼後擁的權貴。
而我的父親,還不知被關押在哪,生死未卜。
進來時頭上唯一的首飾也被人搶走了,我裹緊身上的大衣,不肯動地上的殘羹冷炙。
入夜時分,捕房外傳來一陣騷動。
沒多久,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定在我麵前,伸出手扣著下頜觀察我紅腫的臉頰。
聲音清冷:「周維明敢打你?」
我倔強地側過頭,避開他的觸碰。
權力真是好東西,都不用他開口,捕房的人就畢恭畢敬地替我解了手銬,送我們出去。
出了捕房,他慵懶地替我打開後車門,熟練得仿佛那是做了無數次的事情。
我抬腳就走,卻被他一把拉住。
「你父親的事,也不想聽?」
外頭的風雪仍在呼嘯,我手腳冰涼,還是跟著他上了車。
「你把我父親送到哪去了?」
他盯著我凍得通紅的腳踝,冷淡地笑了笑:「我以為,三個月求告無門,可以磨磨大小姐的傲氣。」
我毫不猶豫地甩了他一巴掌:「你這種卑劣無恥的人,自然不知道什麼叫傲氣。」
他輕捂著側臉,諷刺道:「幸好你還有點傲氣,不然做了周維明的姨太太,就真成笑話了。」
果然,這些都是陸鶴鳴的手筆。
難怪這幾個月,我四處斡旋,散儘家財,都無功而返。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靠在車背上,閉上眼,平靜道:「嫁給我,我保住你父親的命。」
我愣了愣。
三個月積攢的恨意裂出一點縫隙,我問:「為什麼?」
他睜開眼,語氣中是濃烈的玩味:「讓高傲的大小姐,成為依賴我而活的菟絲花,恐怕沒有男人會拒絕這種快感。何況你父親貪腐殺人,證據確鑿。」
那一瞬間,羞恥、難堪、憤怒沉甸甸地壓著我,我瞪著他:「你說是就是?」
他不知從哪找出一封皺巴巴的信,夾在指尖遞給我,語氣憐憫:「他的認罪書,我隻怕你不敢看。」
信封輕飄飄地落在我掌心,我顫抖著手,忽然失去了打開的勇氣。
「好,我嫁。反正嫁給周維明,還是嫁給你,都沒有什麼分別,一樣的惡心。」
說完這句話,我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中。
回到戚公館,家中人去樓空,隻剩吳媽留在家中等我。
她端來一碗薑茶,給我找來棉拖。
看著我臉上的巴掌印,十分心疼:「小姐,這是何苦呢,大雪天,穿著高跟鞋露腳踝站一天,是要受寒氣的呀。」
說著一邊提走高跟鞋,一邊嘀咕:「鶴鳴怎麼說也在家中待了七八年,不至於如此絕情吧。」
我卻捧著薑茶,出神地想,不是七八年,是九年四個月。
他進我家做工時才十三歲,那一年冬天,我生了病。
父親便將西席先生請到家中,給我上課。
我其實很早就注意到了躲在窗台下麵那道瘦小的影子。
因為沒有去學校,我已經很久沒和朋友們玩了。
於是那天,我跑出去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到先生麵前,充滿稚氣地問:「許先生,我能不能讓他跟我一起上課?」
許先生溫和地表示這得請示戚老爺。
於是我又喘著氣跑到父親麵前,他慈愛地摸著我的頭說當然可以。
我興奮地抱著他:「太好了,我又有朋友了!」
那天下了課,他靦腆地說該去園子裡澆水了,我根本察覺不到那是委婉道別的意思,還樂嗬嗬地跟在他屁股後麵。
等他澆完水,我就坐在階下一邊吃冰糖煨梨一邊問他:「你說你叫 he ming,這兩個字怎麼寫?」
他從壺中蘸了點水,在我手心比劃。
「知道了嗎?」
我用力點頭,可實際上我根本不會,隻覺得他的名字很難寫,被他劃過的手心冰涼涼的,很舒適。
後來,我病好了,該去學校念書了,便與他也見得少了。
但我經常給他帶學校藏書閣的書回來看,他總是很拘謹、很恭敬。
沒兩年,他學會開車,不再做花園的匠人,轉而給父親開車,薪水開得高,衣服也穿得體麵。
我真正意識到他從一個玩伴,變成一個男人,是在酷暑的一個午後。
那時我已經學會寫陸鶴鳴這三個字了。
我在學校的舞會拔得頭籌,捧著獎杯闖進他住的院子,便看見槐花樹下,他赤著上身,手臂青筋盤踞,舉著一桶井水,兜頭淋下。
聽見我的動靜,他慌忙轉身,聲音嘶啞:「小姐。」
那天晚上,夢中,他下頜的那滴水終究是滴在我燒紅的臉龐上。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直視他,一連躲了好幾個月。
直到他半強勢地將我拉到園子中,疑惑地問我為什麼躲著他。
可是我滿腦子都是他正抓著我的手臂,他身上的味道真好聞,真想親他。
他全然不知,認錯般低下頭顱:「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以罰我,別不理我。」
那一刻,我意識到,陸鶴鳴他聽我的話。
於是,我叫他陪我出去吃飯,叫他送我上學,甚至睡前還要給我講故事。
我一點點踩過小姐和仆人的邊界,很多個瞬間,我覺得他也在縱容我。
十九歲那一年的生日,父親問我想要什麼生日禮物,陸鶴鳴三個字我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幸好我忍住了,幸好。
不然,等他背叛我和父親,高傲地審判我天真的愛意,我就變得太卑微了。
吳媽聽說我要嫁給陸鶴鳴,欲言又止了好半晌,還是一言不發做飯去了。
沒過兩天,一個陌生男人敲響了公館大門。
他搓著手,笑道:「戚小姐,我是鶴鳴哥的手下,他讓我幫您搬去江西路的小洋樓,那是他現在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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