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故事會
女兒死後的第三年,我又在醫院碰到了前夫和爸媽。
晉升為副院長的謝桉林成熟許多,握住我的手卻隱隱顫抖:
“三年了,你把寧寧藏在哪,為什麼不回來?”
可笑吧,三年前女兒寧寧心臟病發,配型成功六次。
可這六次機會,都被他以別的家庭更需要的理由送給了其他病人。
現在,他居然還問我她在哪。
“不好意思,你擋路了。”
我側身想走,被他按在原地。
“莫莫,你跟我鬨脾氣沒關係,可寧寧的心臟病等不了,”
“你得把她帶回來,才能讓她得到最好的治療。”
已經死去的人。
怎麼得到治療?
我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麻煩讓路。”
我剛給自己辦好安樂手續,還趕著去買骨灰盒。
謝桉林一愣,爸媽卻已經氣衝衝的走過來:
“裝什麼呢?當年你妹妹可給寧寧做了三次檢查,都說她心臟病暫時沒事,可以晚些再手術!”
“隻有你又哭又鬨,還跑去醫院門口下跪,非說寧寧每天疼的暈死過去,最後居然還帶著寧寧一走了之!”
“我怎麼有你這種丟人的親生女兒?反倒是你妹妹這個養女,這些年替你儘孝,你得好好謝她才是!”
我一愣,心裡泛上細細密密的恨意。
突然想在安樂前做最後一件事。
愛的人已經離開,可恨的人還在啊。
……
不過當著林雅和溫尚的麵,我還是很平靜:
“你們把她當親女兒,她把你們當親爹媽,”
“跟我這個外人,有什麼關係?”
我疑惑的歪著頭,死水般的眼珠毫無波瀾。
溫尚看了,不知哪來的火氣,衝上來就給了我一巴掌。
從寧寧死後,我瘦了二十斤,身體宛若空殼。
這一巴掌扇過來,我猛地撞上旁邊的桌子上,肋骨當即斷了一根。
我疼得冷汗落下,也站不起來。
索性跪在地上,行屍走肉般向外爬。
林雅和溫尚徹底愣住了。
謝桉林許是覺得丟人,一把攔住我:
“溫莫,你起來,別在醫院乾這種事引人注目了!”
是了。
以前寧寧疼的大哭,我抱著寧寧在醫院下跪磕頭的時候。
謝桉林也是這麼說我的。
他說:“別在這丟人了好嗎,你讓我心臟科主任的臉往哪擱?”
我給謝桉林看寧寧蒼白的臉,跟謝桉林說寧寧疼啊,說寧寧快死了。
可謝桉林永遠隻是匆匆一瞥,便戴上口罩奔赴下一台手術,留下一句:
“我看著還好啊,感覺還能再忍忍,三床那個孩子可等不了了,你別耽誤病情。”
我愣在原地,看向懷裡的寧寧。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扯著我的衣袖笑起來:
“媽媽,嘴裡疼,心臟就不疼了,媽媽別擔心。”
三床的孩子等不了了。
可我的寧寧,難道就要等死嗎?
我哭著追上去,求謝桉林給寧寧再做一次檢查。
隻要他給寧寧檢查一次,就能發現寧寧的心臟病有多嚴重。
發現她維持健康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需要儘快配型。
可彼時的謝桉林隻是甩開了我的手,滿臉厭惡:
“溫姝可是你妹妹,她都說寧寧沒事了,你難道不相信她嗎?”
他捏著眉心歎息,
“溫莫,你別再鬨了,我也很累的。”
記憶回籠,我摸著斷裂的肋骨,疼的沒有力氣反抗。
謝桉林還攔在身前,儘管麵目儘量想顯得溫柔,卻還是透著熟悉的不耐。
我麻木的收回目光,從他腋下鑽過去:
“我還有事,別擋路。”
我要去給寧寧掃墓,然後死在她旁邊。
我答應過她,下輩子還做她媽媽的。
要是不在一起,她認不得我了怎麼辦?
周圍議論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
溫尚氣的直拍胸口:“看看她,帶著女兒出去廝混這幾年都沒個人樣了,在外邊指不定乾的什麼下賤的事!”
林雅更是惡狠狠的唾了一口:“要是早知道生出你這種在地上學狗爬的表子,我不如死了算了。”
老兩口憤怒至極,用儘渾身力氣罵著,恨不得從未生出過我。
我愣了愣,眼底閃過細密的痛意,突然想起寧寧從前問我。
“媽媽,外婆也像你愛我那樣愛你嗎?”
我點點頭說是的,可那是曾經了。
曾經,我也是個可以窩在媽媽懷裡,聽她跟我講咿呀學語故事的女兒。
他們抱著我,因我第一次喊爸媽而落淚的時候。
想過未來有一天,會用這些話痛斥當年深深愛著的女兒嗎?
一切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或許是那年,我在雪地裡撿到了從孤兒院出走的溫姝。
我想把我的愛也分給她一份。
可後來溫姝有了家,我自己卻沒有。
鋪天蓋地的罵聲裡,我蜷縮著癱軟在地上。
一雙高跟鞋的踢踏聲卻在此時響起。
瑩潤的雙足駐留在我麵前,溫姝的聲音仍舊嬌柔:
“姐姐,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現在又在鬨什麼脾氣,你這樣吸引別人注意力,不會得到同情的,隻會丟爸媽和桉林的臉。”
還是那副永遠為別人考慮的語氣。
卻輕輕鬆鬆將我拽進地獄。
我抬頭,餘光裡是她血紅的唇。
一如當年她將我從醫院門口扶起,笑得溫和:
“姐姐,在我的不懈努力下,爸媽終於徹底對你失去耐心了,”
“姐姐現在變成有爹媽生,沒爹媽疼的東西,好可憐。”
那時的我抱著懷裡疼暈的寧寧,要跟她拚命。
可敢來的爸媽毫不猶豫給了我兩個耳光。
我的丈夫謝桉林更是羞憤的紅了臉,親手簽下了給我的精神病院入院協議:
“我懷疑我的妻子溫莫得了精神病,她恐怕無法再承擔一個母親的責任。”
他們要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將寧寧交給溫姝撫養。
可溫姝,是會奪走一切的魔鬼。
她最後從我這裡搶走的,是寧寧的命。
我閉了閉眼,遮住深處的恨,瑟縮著後退:
“讓我走,求你們了,”
“我不會再出現在你們麵前礙眼!”
我表現的很害怕溫姝,這讓她微微挑眉。
不知是哪一幕觸動了謝桉林。
他溫熱的手穿過我腋下,將我抱起來:
“就非要鬨脾氣,離開家活成什麼鬼樣子?”
“趕緊跟我回去,還有寧寧在哪?”
“告訴我她的位置,我去接她。”
怎麼接。
去墓園接嗎。
我壓下心底的痛和恨,死死咬著唇。
謝桉林的力氣很大,我掙脫不開。
一旁的溫姝臉色蒼白道:
“沒事,姐姐精神狀態不好,一直都這樣,桉林哥心疼她是應該的。”
溫尚和林雅追上來,不認同的勸說:
“這個掃把星裝兩下你就心疼,姝姝肯定不會開心的。別忘了,姝姝現在才是你的未婚妻。”
可謝桉林一愣,居然說道:
“莫莫畢竟也是你們的家人。”
三人都沉默了,我也有些恍神。
突然想算一算時間。
看看謝桉林有多久,沒站在我這邊了。
唉,記不清了。
隻知道起初好像也有段幸福的時光。
大學那會,雖然爸媽都更心疼懂事的溫姝。
而厭惡被溫姝一次次汙蔑成壞孩子的我。
可還有謝桉林,永遠無條件相信我。
他說他相信自己的判斷,絕不聽旁人讒言。
我也是因為這句話,義無反顧的嫁給了他。
我們從校園走到婚姻,再到擁有孩子。
我還記得他捧著我的肚子。
儘管知道寧寧聽不見,依舊會跟她聊天,要她以後愛媽媽。
可惜寧寧聽進去了他的話。
他自己卻忘了。
從溫姝替了我的名額,進入心臟科開始。
謝桉林回家後不再聊起日常,而是跟我講述新人溫姝。
到最後,耳邊隻剩下一句話:
“我覺得溫姝人挺好的啊,你是不是對她有什麼誤會?”
謝桉林懷疑的目光像一根刺。
讓我們之間的愛和信任徹底分崩瓦解,鮮血淋漓。
溫姝歎息一聲,臉上寫滿大度:
“姐姐是我們的家人,當然不能不管她,”
“隻是寧寧還不知道被她藏在哪呢,是不是應該先問出寧寧的下落?”
耳邊聽到寧寧兩個字,我心裡還是下意識針紮似的疼。
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到底還是沒留住。
我不肯開口。
謝桉林隻好找來護工,將我送回了家。
從前的婚房又被翻新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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