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個道姑,我的精神狀態遙遙領先。
禦史家的王姑娘哭著說某公子忽冷忽熱,像貓一樣逗她。
我淡淡一句:「他克你。下一個更好。」
皇商家的唐姑娘一屁股坐在我麵前,抱著茶杯賭氣:
「我娘說讓我和表哥多走動走動,可他心裡眼裡隻有尚書家的千金。」
我揉揉眉心:「他擋你財運。」
薛姑娘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貧道沒空騙你。」
她釋然地走了。
按理說,我這兩儀觀清清冷冷,最會處理的就是這種情情愛愛的陳年舊病。
都是人生小事,算個卦、開個方子、喝碗茶就過去了。
可偏偏我自己不爭氣。
山下那國公府的公子一抬頭對我笑,我心就跟喝了蜂蜜水似的,甜得要命。
更麻煩的是,沒過多久,北靜王也上山來參禪,參著參著,就想把我參回了他的府裡。
我成為孤女,是在十四歲那年。
爹娘走得突然,走的時候連句「節哀」都來不及對我說。
等我從哭裡緩過神,發現整個蘇州城都在打我的主意。
姨娘說要收留我,眼睛卻盯著我家的銀票;
叔伯說要照顧我,結果想分我家的房產;
連隔壁的掌櫃都來敲門,假惺惺問我「有沒有要幫忙的?」
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這些人都把我當活財神。
嘴上喊著「月姐兒」,心裡盤算的卻是我那幾箱地契銀票。
我不愛吵,懶得鬥。
乾脆把家裡產業一賣,揣著銀票,拍屁股走人。
蘇州不留我,我就去京城。
京城大,我的麻煩就能被埋在人海裡。
挺好的。
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得先買個房。
我想著既然不願跟人扯皮,那乾脆離得遠點。
剛好有人在賣山上的道觀,牆裂了不說,地麵還塌了一角,香爐也是缺口的。
價錢倒挺便宜。
我沒多想,當場就買了。
沒成想,京城水也深。
這道觀竟在明國公府的後山上。
那守觀的老道士空手套白狼,拿了我的錢就跑了。
我本想去國公府討點損失,但一想,好民不與官鬥。
不如先住著,等人來趕再說。
結果等了三天,來趕我的不是官差。
而是一個衣冠楚楚、溫聲細語的少年公子。
他站在觀門口,抬頭看著被我釘歪的一塊匾,問我:
「兩儀觀,你改的?」
我說:「觀是我買下的。你有意見?」
他一愣:「沒有。改得挺好。」
他又問:「你住這?」
我道:「都說了我買的,不住這住哪?」
他笑了,笑得清清淺淺:「你住著便住著,反正我家後山大得很。」
哦,原來是你家的。
我這才知道,此人叫明淵,是山腳那明國公府的二公子。
他一句話,算是給了我庇護。
此後他常上山。
說是來觀裡燒香,可我這觀連香灰都點不著,也不知道他燒給誰。
他第一次來,我端茶給他,他說苦。
第二次來,我放了兩勺蜂蜜,他說太甜。
第三次來,我問他:「那你到底想喝什麼?」
他靠著門檻,眼睛彎了一點:「左右你泡得就行。」
我嗤了一聲:「那你說個……」
我們相處就是這種調調。
他來,我不趕;他不來,我也不盼。
但他人長得好,氣質好,說話也好。
隻要看到他提著點心往山上走,我這兩儀觀,看起來就不那麼破了。
明國公府不是隻明淵一個性子好。
他們全家都好。
那天日頭正好,山風也好,我正給藥材翻麵,忽然看見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山上來。
最前麵的老夫人走得慢,但氣場最大,一來就坐在我門口喝茶:
「小道姑,你小小年紀,這手泡茶的本事是誰教的?」
我給她添茶:「沒人教,我瞎摸的。」
老夫人笑得眉眼彎彎:「瞎摸能摸成這樣,可真巧了。」
旁邊跟來的小姐們嘰嘰喳喳:
「霽月這名字真好聽。」
「道衣也好看,哪做的?」
「你這地方好,比府裡爽快。」
我被圍得團團轉,一時間覺得兩儀觀比廟會上還熱鬨。
老夫人喝茶喝到興起,突然問我:「小道姑,會不會算命?」
我說:「看心情。」
老夫人慈眉善目:「那今日心情如何?」
我說:「勉強可算半個。」
她樂不可支,直接把手伸出來:「算算我的壽。」
我看她紅光滿麵,精神頭兒比我都好,乾脆利落一句:
「您能把我們全都送走。」
老夫人哈哈大笑,當場送了我一柄如意。
我高高興興把她喝茶的杯子換成了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鐘。
之後,他們家三天兩頭來兩儀觀賞景。
老夫人來喝茶;
幾位小姐來曬太陽、采野花;
我日常就是打坐、曬藥、種菜,清閒得比神仙還神仙。
明淵更不用說,幾乎日日來。
他說怕鬼,我裝模作樣給他畫幾張符。
他說悟道,我忍著笑給他編幾個故事。
他生得溫溫潤潤,又會給我送好吃的。
我生得漂漂亮亮,又會給他講清心訣。
這樣過到第四年,我突然覺得我們還挺般配。
念頭一起,我趕緊給自己念了幾句清心咒。
智者不墜愛河,這人可不能隨便喜歡。
喜歡了就收不住。
況且他也從未說過喜歡我。
我一個道姑,要是動了凡心還被拒絕,豈不是很沒麵子?
但他繼續來,我也繼續開心。
我本以為日子能這樣平穩地甜下去。
但越覺得不錯,越說明天要變。
兩儀觀這地方,山不大,風夠大,人緣更大。
那天明淵手裡抱著木匣,一副「我給你帶寶貝來了」的表情。
我懶得抬頭:「又帶什麼好吃的?」
明淵笑道:「我得了一樣好東西,專拿來給你呢。」
我伸手接過。
打開一看,是一串晶瑩圓潤、清香撲鼻的念珠。
一色共有十八顆,顆顆大小均勻,一看就貴氣。
我抬頭:「哪來的?」
他道:「我的好朋友北靜王送給我的,甚是貴重。你瞧瞧,喜不喜歡?」
我很沮喪。
他把其他男人的東西送給我,不是明擺著,此前都是我自作多情嗎?
看來他對我根本沒有那方麵的心思。
也是,他家裡神仙似的姐姐妹妹那麼多,又怎會對我一個道姑有想法?
我眉毛當場擰成一團:「貧道不喜這些俗物。」
明淵瞪大眼睛:「你胡說!你那小房間裡堆著多少金玉古玩,你最愛這些俗物!」
我將珠子重重扔回他懷裡:「那也不要!什麼臭男人戴過的東西!」
他微微愣了愣,訕訕地收了回去,語氣卻柔了下來:
「既這麼著,等我再得了好的,另給你留著。」
第二天,明淵就把手串的正主領上山來了。
那天大雪初停,我正在院子裡堆雪人,小風吹得符紙「啪啦啪啦」響。
明淵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寄月,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我抬頭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北靜王祁珩穿了件月白織錦鬥篷,竹葉青的裡衣襯得他眉目英挺,細致溫文。
單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挪不開眼。
我沒想到他長得那麼好看,實在配不上「臭男人」這三個字。
早知如此,那手串,收了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鶺鴒香木可不便宜。
明淵樂嗬嗬向我介紹:「寄月,這是北靜王殿下。」
說完又轉向祁珩:「殿下,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的一個道姑朋友。」
祁珩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頷首:「道……道友。」
我手裡還握著一截枯枝,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道友?
我驚覺這個稱呼可堪神來之筆。
道姑朋友可不就是道友嗎?
我把那截枯枝給雪人插上,擠出一句:「貧道有禮了。」
茶壺放到石桌上,熱氣直往上冒。
明淵像是怕我怪他帶生人上山似的,一口茶沒喝,先開始誇人:
「殿下自出塵世,最是清淨不過的一個人。平日也最喜參禪的。」
祁珩輕輕皺了一下眉頭:「我那是避嫌。」
明淵卻不管,越說越起勁:「他能耐可不小,上次江南水患……
祁珩臉色微紅:「這些紅塵俗務,沒必要講給道友聽。」
明淵笑道:「怕什麼?我這是替你揚名。」
祁珩抬眼看他:「你這是替我生事。」
我托著下巴聽兩人鬥嘴,覺得挺好玩。
一個像冬雪,一個像初春。
別說,我還有點磕他倆。
祁珩不理他,岔開話題轉向我:
「聽說道友會算命,可有簽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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