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下聖旨,要在我家選皇後。
全家人都以為是我妹妹。
我邪魅一笑。
結果真是我妹妹。
我這一生實在離岸太遠,以至於求救時,就像在告別。
比起死亡,未知的危險更讓人感到窒息和痛苦。
1.
今日是我與安樂王袁昂的大婚之日。
上黨太守的長女與安樂王的大喜之日。
滿城張燈結彩,吹鑼打鼓,好生熱鬨。
八抬大轎,十裡紅妝,我嫁給了眼前這位溫潤如玉的世家少年郎。
挑開我的蓋頭,我才瞧清楚男人的模樣。
男子一身紅緞喜服,身形清瘦,唇瓣含笑,五官俊美,難掩貴氣風流,燈火明豔下如玉山上行,光映明潤。
洞房花燭夜,袁昂目光灼灼,我臉頰微紅,捏緊了手中的蓋頭。
“袁某竟不知夫人如此美貌。”袁昂不動聲色的靠近我,與我耳鬢廝磨。
“妾服侍王爺就寢。”我顫著雙手解開了袁昂的大紅喜袍。
袁昂,前魏宗室,少年將軍,驚才絕豔,是大半北朝少女的夢中情人。
不同於其他宗室子弟的跋扈無禮行事乖張,袁昂克己複禮,就連王府的仆婦們都對他為人讚不絕口。
我抬手輕撫著男人麵部的輪廓,想到這個麵冷心熱的男人就是我的夫君,心裡甜如蜜。
我是京城出名的美人,和我妹妹李祖娥並稱京城雙姝。
不同於其他世族的姐妹在後宅爭個雞飛狗跳,我和李祖娥的關係好的像一個人似的。
李祖娥年紀比我小,端莊大方,我做了錯事給我打掩護,比我更有貴女氣度。
大師說她是天生鳳命,嫁到皇宮當皇後去了。
“誒,你進了宮可別忘了我,姐姐我啊以後就靠你了。”李祖娥臨行前我笑嘻嘻的拍著她的肩膀。
卻在她走後,我將臉埋在被子裡哭成了狗。
母親和各位世家夫人們誇讚李祖娥的時候罄竹難書,我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
而到了我這隻能乾巴巴的誇一句令愛真是好顏色。
李祖娥飛黃騰達進宮當了皇後,我也不差,嫁了一個愛我的夫君琴瑟和鳴。
袁昂對練兵的興趣遠遠超過對我的興趣。
說他不近女色吧,卻夜夜纏著我耳鬢廝磨,說他沉溺其中吧,處理起正事,三過家門而不入。
我和袁昂,大婚已有月餘,卻如同新婚般甜蜜。
他會騎馬去很遠的西街的糕點鋪買我愛吃的桃花酥。
每當他捧著一碟子桃花酥從風雪中推門而入,我都會一邊幫他解下大氅,一邊假意嗔怪道:“這種小事,夫君怎不派下人去做。”
他長臂一伸,攬我入懷,在我耳邊輕聲道:“卿卿的事怎麼能算小事。”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耳旁,沉睡的心也泛起層層漣漪。
他舞劍,我彈琴,這種日子真好。
好想和他白頭偕老。
幸福總是虛偽的表象,平靜的日子終將被打破。
那是一個再平靜不過的早晨,我和袁昂拿著拜帖準備進宮赴宴。
三刻了,袁昂早已完備,在屋外等著我描眉畫眼。
推開門,袁昂一身純白狐裘,抬首看著枝上繁花,身姿清瘦頎長,露出的半麵清雋雅逸的麵容如冰如玉,立於瓊枝寒梅下,竟分不清誰是誰的點綴。
我快步跑向袁昂一把抱住了他,用鼻尖蹭著他的錦袍。
他先是一怔,很快又拉過我,幫我攏緊披風“跑這麼快,摔壞了可怎麼好。”男人溫潤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也在我心中注入源源不斷的暖流。
車駕緩緩駛入皇宮,入目的是一片富麗堂皇。
袁昂去與同僚敘舊,我則去昭華殿找我妹妹。
相別不過半年,身居後位的李祖娥端莊大氣中卻難掩疲憊憔悴,眼下一片青黑,斜倚著軟墊。
我不顧禮數,心疼的拉住她的手,卻不知能幫她些什麼,心裡直著急。
“阿姐,要是我能如你般美麗,是不是也能得他幾分青眼。”李祖娥一邊撫著我的臉,一邊暗自垂淚。
看著她落寞的樣子,我的胸口驀然一縮。再想多問她幾句,卻被她用各種借口支開。
姐妹連心,我怎能不為她心痛?
當今聖上高洋,少年帝王,懷有聖主氣範,被突厥可汗稱為英雄天子,為北齊一代英主,可私下裡卻性情暴虐,以功業自矜,謀奪臣妻,尋歡作樂。
看著妹妹如今形銷骨立,我隻是一介後宅婦人,不知如何幫她,心裡亂作一團麻。
開宴,聖上高洋一身皇袍抱著一嬌俏的宮裝美人坐在主位,美人姿態妖嬈與高洋親近,視眾人於無物。
眾人神色各異,無一人敢覲言,上一個直言進諫的老臣已被高洋腰斬於殿中。
李祖娥坐在高洋身側,麵色鐵青似在隱忍。
有人說高洋懷中的美人是如今風頭正盛的薛妃。
薛妃本是宗室功臣高嶽的小妾,卻被高洋看上,搶入宮中,封了薛妃。
薛妃為人囂張跋扈,仗著皇帝榮寵,連皇後都不放在眼裡,更是揚言自己比皇後還要尊貴幾分。
大殿上的高洋一隻腿曲起,手肘支在膝蓋上,歪歪扭扭的靠在龍椅上,頹廢的風流氣溢然而出。酒醉後眼尾泛紅的厲害,風流儘顯。
袁昂被同僚灌了太多酒,不勝酒力,被內侍扶到偏殿休息。
察覺到大殿之上攝來的眼神,我驀然抬首,猝不及防間與一雙陰鶩的眸子對上。
不可直視聖上,我內心謹記袁昂的提醒,飛速的低下頭,恨不得將自己埋在桌上的羹盞之中。
酒過三巡,仕女顫抖著手弄臟了我的裙子,帶我來了一處偏殿更衣。
吱啞一聲響,推開宮門,殿內點了燈卻仍顯昏暗,空氣中縈繞著焚香的甜膩味,令我有些許不適。
再回頭,身後的侍女早已不知去了何處。
進入殿中,掩好了門,我脫掉弄臟的外衣,渾身上下隻剩下一件裡衣。
隻見你一黑衣男子從屏風後走出,長發覆麵,步履搖晃似是醉酒一般,提著一把長劍,劍尖似乎還滴著血。
“袁郎?”我嘗試著開口道。
麵前的男子抬起了頭,我捂住要發出的尖叫聲,我的心臟似被一雙大手緊緊捏住,不敢發出任何聲響。跪在地上行禮。
“臣婦李祖儀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婦愚鈍被宮人帶錯了路,冒犯了皇上,還望皇上海涵。”一邊說著,我一邊小心的蹭著膝蓋,想趁高洋醉酒不備從殿中溜出去。
誰料,高洋像沒聽見我說話一般,用劍尖挑起我的下巴,逼我與他平視。
劍尖上粘膩的血蹭在我的下巴上,留下一抹猩紅。
高洋眸中的興奮好像更深了。
我頓時冷汗直流,小心翼翼的睜開眼,觀察他的神色。
黑衣黑發,衣和發都飄飄逸逸,不紮不束,眼神清明沒有半分醉酒神態。
高洋將佩劍扔到一旁,大力將我扯起。
許是起的太快,我一時沒站穩,跌坐在高洋懷中。
不同於袁昂懷抱的溫熱,高洋的懷裡冰冷刺骨。
我一時又羞又氣,礙於對方的身份不敢發作。
我掙脫開高洋,冷聲道“陛下恐是醉了酒,將皇後與臣婦姐妹錯認,臣婦的夫君還在等臣婦,臣婦先行告退了。我福了福身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你啊,袁昂的妻子李氏,李氏雙姝,這麼看來還是大姐更勝一籌啊。”譏笑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他根本沒把我和李祖娥認錯,我心下一涼。
用力推門,卻發現殿門早已在外麵被鎖死。
察覺到高洋逐漸逼近,我迅速的撿起被扔在地上的佩劍架在自己的脖頸上。
高洋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輕蔑的笑著:“嘖,朕是最不願意見美人流血的,你要是傷了你自己一毫,袁昂可就看不見明天的太陽嘍。”
卑鄙,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今日看來是難逃此一劫了,屈辱迫使我將佩劍放下。
袁昂,嫁與你已是我的福分,我又怎能讓你因我而入此險境呢。
“我可是當今皇後的親姐姐,還望陛下能看在皇後的麵子上饒過臣婦。”我咬著牙在做最後的掙紮,希望能喚起高洋一絲良知,可這一切都是徒勞。
他好似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般大笑不止,在我耳邊呢喃著:“她算個什麼東西,也能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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