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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兒子打電話,支支吾吾地說今晚他們小兩口要和弟弟一家聚餐。

我笑著說:“好事啊,你們年輕人好好聚。”

可掛了電話,我才在兒媳婦的朋友圈裡看到,所謂的聚餐,是他們兩大家子人,連親家都請了,唯獨沒叫我。

我心如死灰,當晚就收拾行李飛去了三亞。

隔天......

01

電話那頭,大兒子周嶼瀚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掩飾的含混。

“媽,那個……今晚我跟張儷,還有嶼翔他們,打算出去吃個飯。”

我正把最後一道菜,清蒸鱸魚,從鍋裡端出來,騰騰的熱氣模糊了我的眼鏡。

“好事啊。”

我笑著,把魚穩穩放在餐桌上,騰出手來擦了擦鏡片。

“你們年輕人是該好好聚聚,不用管我,我隨便吃點就行。”

“哎,好,好,媽你早點休息。”

周嶼瀚的聲音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倉促,匆匆掛了電話。

我摘下圍裙,看著這一桌子為他們準備的菜,心裡空落落的,但也沒多想。

孩子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總指望他們圍著我轉。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餐桌前,默默地吃著飯。

牆上的鐘滴答作響,像是在計算著我的孤單。

晚上九點,我刷著手機,想看看兒子他們聚餐吃了什麼好東西。

指尖劃過屏幕,一張照片猛地撞進我的眼簾。

是大兒媳張儷發的朋友圈。

照片上,一張巨大的圓桌,坐滿了人。

周嶼瀚和張儷,小兒子周嶼翔和王玲,還有我那兩個活潑可愛的孫子孫女。

他們旁邊,坐著張儷的父母,還有王玲的父母。

兩家親家,其樂融融。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舉著酒杯,背景是豪華餐廳的水晶吊燈,璀璨得刺眼。

配文是:“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家人團聚。”

家人。

這兩個字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我的心臟,然後狠狠地攪動。

我把照片放大,仔細地看,一遍又一遍。

我看見了周嶼瀚給我買的那件灰色夾克,看見了張儷新做的指甲,看見了孫子嘴角的飯粒。

我看清了每一個人,唯獨沒有我自己。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瞬間失血的臉,慘白得像一張紙。

所謂的年輕人聚餐,原來是一場盛大的“闔家團圓”。

這個家裡,所有人都被邀請了,除了我,這個為他們操勞了一輩子的老母親。

我不是他們的家人。

我隻是一個住在儲物間裡的,免費保姆。

十年。

整整十年。

大孫子出生,我提前辦了退休,從老家過來,一頭紮進帶孩子的洪流裡。

喂奶,換尿布,哄睡,哪個夜晚我能睡個整覺。

孩子上幼兒園,我每天風雨無阻地接送,買菜做飯,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們夫妻倆下了班,永遠有熱騰騰的飯菜等著。

大孫子上了小學,小孫女又出生了。

我又開始了一輪新的循環。

為了他們,我賣掉了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房子,把錢給他們湊了兩套房子的首付。

而我自己呢?

他們說為了方便照顧孩子,讓我就近住下。

這套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裡,主臥是他們的,次臥是孩子的,書房是周嶼瀚辦公的。

沒有我的位置。

最後,他們把那個堆放雜物的儲藏室收拾了出來,放了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

那就是我的“房間”。

沒有窗戶,白天也要開著燈,空氣裡永遠彌漫著一股沉悶的味道。

我住了五年。

上個月,我病了,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渾身骨頭縫裡都疼。

我躺在床上,給張儷打電話,聲音虛弱得自己都聽不清。

我說,張儷,我可能沒辦法去接小寶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的不是關心,而是一句冰冷的質問。

“那誰去接?我這正開會呢,走不開。”

那一刻,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好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原來在他們眼裡,我的身體健康,遠沒有誰去接孩子重要。

我不過是一個維持他們小家庭正常運轉的工具。

工具壞了,他們隻關心誰來頂替。

現在,這張照片,這句“家人團聚”,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沒有哭,甚至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

我的心像是被寒冬臘月裡的冰水浸泡過,麻木了,僵硬了,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隻剩下一種蝕骨的冰冷,從心臟蔓 LING 延到四肢百骸。

夠了。

真的夠了。

我平靜地放下手機,站起身,走進那個逼仄的儲物間。

我打開衣櫃,裡麵掛著的大多是方便乾活的舊衣服。

在最角落裡,掛著幾件我年輕時喜歡的連衣裙,這麼多年,一次也沒穿過。

我打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了我的身份證,戶口本,還有一本被我遺忘了很久的舊存折。

那是我丈夫去世時,單位給的一筆撫恤金,我一直沒動過。

我拉出一個小行李箱,沒有收拾那些舊衣服。

我隻帶走了我的證件,存折,和櫃子頂上的一張我和丈夫年輕時的合照。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絲毫留戀。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付出了十年心血,卻從未真正屬於我的家。

客廳裡還留著我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電視屏幕上反射著我瘦削而模糊的影子。

我輕輕地帶上門,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我悄悄出門倒垃圾一樣。

沒有驚動任何人。

樓道裡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在我身後緩緩熄滅。

就像我的前半生,為他們燃燒,然後歸於沉寂。

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箱體裡映出的那個女人,麵無表情,眼神空洞。

走出單元樓,夜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我拿出手機,叫了一輛去機場的車。

然後,我關掉了手機。

世界,瞬間清淨了。

02

飛機降落在三亞鳳凰國際機場時,天剛蒙蒙亮。

潮濕溫熱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大海獨有的鹹腥味,將我從徹夜的麻木中喚醒。

我沒有目的地,隻是在訂票的時候,下意識地選了這個離家最遠的地方。

我在機場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下,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沒有孩子的哭鬨聲,沒有催促我做飯的電話鈴,安靜得讓我有些不習慣。

等我再次睜開眼,已經是下午。

金色的陽光透過紗簾,在房間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拉開窗簾,外麵是湛藍的天,潔白的雲,還有隨風搖曳的椰子樹。

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感,包裹了我的全身。

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隻屬於我自己了。

我打開了關機一整天的手機。

瞬間,幾十個未接來電和上百條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屏幕瘋狂地閃爍,手機在掌心嗡嗡作響,像一個憤怒的蜂巢。

幾乎全是周嶼瀚和張儷的。

手機還沒安靜下來,周嶼瀚的電話就又打了進來。

我任由它響了很久,才慢悠悠地接起。

“媽!你到底去哪了!電話怎麼一直關機!”

電話一接通,周嶼瀚焦躁不安的質問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他的聲音裡沒有關心,全是被人打亂計劃的煩躁和憤怒。

“旅遊。”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旅遊?你去哪旅遊了?怎麼不跟我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小寶今天早上沒人送,我上班都遲到了!”

他的語氣,仿佛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擰著眉頭的樣子。

“我自己的事,好像沒必要向你彙報。”

電話那頭,周嶼...瀚似乎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

幾秒鐘的沉默後,一個更尖銳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張儷。

她應該是搶過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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