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我是大院裡最“潑辣”的後媽。
為了繼子繼女能吃飽,我跟鄰居吵架搶煤球,去黑市倒騰糧票。
為了丈夫升職,我厚著臉皮去領導家送土特產,被人翻白眼。
他們都說我粗鄙、沒文化,是個隻會撒潑的村婦。
最後,丈夫成了首長,繼子繼女成了教授醫生。
他們舉辦慶功宴,唯獨沒叫我:“讓她來乾嘛?丟人現眼。”
我在孤獨中凍死,他們卻在給那個優雅的生母掃墓。
再睜眼,我回到了剛進大院的那天。
丈夫皺眉看我:“有話就說,別扭扭捏捏。”
我笑了,把圍裙一扔:“沒話說,離婚,這保姆我不當了。”
這一世,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這個潑婦撒潑打滾,你們怎麼活過這個冬天。
1.
廚房裡全是煤煙味。
嗆得人嗓子眼發疼。
我看著手裡那塊黑漆漆的抹布。
油膩。
惡心。
就像我上輩子那四十年的人生。
周衛國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身板正的綠軍裝。
那是團長的製服。
威風凜凜。
他手指敲著桌麵,眉頭擰成個“川”字。
不耐煩。
透著股高高在上的審視。
“林春妮,你發什麼愣?飯呢?”
“小傑和小美都要放學了,你是不是又想讓他們餓肚子?”
要是上輩子,聽到這話,我早就慌了。
我會一邊賠笑臉,一邊手忙腳亂地生火。
為了省那點煤球,我總是弄得滿臉灰。
然後端著熱騰騰的麵條,看著他們父子三人吃得唏哩呼嚕。
自己卻隻能喝剩下的麵湯,還得聽他們嫌棄麵不夠勁道。
可現在。
我不一樣了。
那股子被凍死在破舊筒子樓裡的寒意,還沒從骨頭縫裡散出去。
那一晚真冷啊。
窗戶漏風。
被子薄得像紙。
我看著電視新聞裡,周衛國給那個所謂的“亡妻”、那個優雅的文工團台柱子蘇婉掃墓。
繼子周傑是著名的外科一把刀,哭得感天動地。
繼女周美是大學教授,撰文悼念生母。
全城稱頌。
而我呢?
我是那個把他們拉扯大,替他們擋風遮雨,跟潑婦罵街搶白菜,最後被一腳踢開的“粗鄙村婦”。
我不甘心。
這輩子,誰愛當賢妻良母誰去當。
老娘不伺候了。
我解下腰上的圍裙。
那是剛結婚時,我娘家陪嫁的一塊藍布做的。
我想都沒想。
手一揚。
那塊沾滿油汙的布團,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
“啪”的一聲。
正正砸在周衛國麵前的搪瓷茶缸上。
茶缸晃了兩下,倒了。
茶水流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在他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周衛國猛地站起來。
椅子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響聲。
“林春妮!你瘋了?”
他臉黑得像鍋底。
“你知道這鞋多難擦嗎?你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我笑了。
舒坦?
每天五點起,半夜十二點睡。
全大院幾百號人,誰不知道周團長家的媳婦最能乾,也最“上不了台麵”。
我走到臉盆架邊,慢條斯理地洗手。
搓掉指甲縫裡的煤灰。
“周衛國。”
我沒回頭。
聲音穩得我自己都害怕。
“既然你覺得我不行,那咱就別過了。”
“離婚。”
“這保姆,我不當了。”
屋裡靜得嚇人。
外頭知了叫得人心煩。
周衛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他嗤笑一聲。
把帽子往桌上一扣。
“離婚?林春妮,你嚇唬誰呢?”
“離了老子,你回那個窮得掉渣的林家溝去喝西北風?”
“別給臉不要臉,趕緊做飯!孩子回來要是沒飯吃,我不抽你!”
這就是周衛國。
自信。
傲慢。
因為我是農村戶口,我是高攀。
所以我就該當牛做馬,還要感恩戴德。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兩個書包砸在門板上的聲音。
“餓死了!餓死了!”
“那個土包子呢?飯還沒好?”
十歲的周傑,八歲的周美。
未來的醫學泰鬥和知名教授。
現在,隻是兩個還沒長大的白眼狼。
周傑衝進屋,看見桌上的茶水,又看見我站在那不動。
直接踢到我小腿上。
生疼。
“喂!土包子,我要吃紅燒肉!還得是肥的!”
周美在後麵翻白眼,一臉嫌棄地捂著鼻子。
“哥,別跟她說話,她身上一股窮酸味。”
周衛國沒管教孩子。
反而看向我,一副“你看,孩子都餓了”的表情。
我低頭看了看褲腿上的泥印子。
很好。
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收拾。
我轉身,走到碗櫃前。
那裡鎖著半斤我不舍得吃的桃酥。
平時都是留給這倆祖宗當零嘴的。
我掏出鑰匙。
“哢噠”一聲。
鎖開了。
周傑眼睛亮了,撲過來就要搶。
“算你識相!快給我!”
我手腕一轉。
那一包油紙裹著的桃酥,避開了他的手。
我拿出一塊,放進嘴裡。
酥脆。
香甜。
真好吃啊。
上輩子,我到死都沒舍得嘗一口。
周傑愣住了。
周美傻眼了。
周衛國瞪大了眼。
我一邊嚼,一邊看著他們。
渣子掉在地上。
“想吃啊?”
我咽下去,衝周傑笑了笑。
“喊媽。”
“不喊,這輩子你們連屁都吃不著。”
2.
周傑臉漲得通紅。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雞。
“你……你敢吃我的東西!”
他衝上來就要撓我。
這小子手黑,上輩子為了護著周美,沒少跟我動手。
我那時候覺得他是孩子,沒娘疼,慣著他。
結果慣出了個中山狼。
我沒躲。
就在他臟兮兮的爪子要碰到我臉的時候。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
響亮。
整個堂屋都有回音。
周傑被打蒙了。
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嘴一撇,就要嚎。
“閉嘴!”
我喝了一聲。
眼神未必多凶,但透著股狠勁。
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煞氣。
周傑被嚇住了。
那個“哇”字卡在喉嚨裡,愣是沒敢哭出來。
周美嚇得躲到了周衛國身後,隻敢露個腦袋。
周衛國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大步跨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力氣大得像要把我骨頭捏碎。
“林春妮!你敢打孩子!”
“這可是蘇婉留下的骨肉!你算個什麼東西!”
蘇婉。
又是蘇婉。
那個名字就像個魔咒。
她是天上的雲,我是地上的泥。
哪怕她死了,也是完美的。
我甩開他的手。
雖然力氣不如他,但我現在一點都不怕。
“我是什麼東西?”
我冷笑,把剩下的桃酥仔細包好,揣進兜裡。
“我是你們老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婦。”
“既然你們一口一個土包子,一口一個保姆。”
“那這後媽,我不乾了。”
“從今天起,誰生的誰養。”
“想吃飯?找你們那個在天上的親媽要去!”
說完,我也不看周衛國的臉色。
轉身進了裡屋。
“砰”的一聲。
把門反鎖。
外頭瞬間炸了鍋。
周傑的哭嚎聲,周衛國的罵罵咧咧聲,周美的尖叫聲。
混在一起。
這就是以前我最怕聽到的動靜。
我會覺得是自己沒做好,會讓鄰居笑話。
可現在。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麵的雞飛狗跳。
竟然覺得無比悅耳。
天快黑了。
肚子有點餓。
我從兜裡掏出一塊桃酥,慢慢啃著。
屋裡沒有燈。
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我摸索著,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皮盒子。
那是我的嫁妝。
裡麵有五十塊錢,還有幾張布票和糧票。
上輩子,這些東西不到半年就被我貼補家用了。
換來的是什麼?
是周衛國升職後的第一句話:“以後這種土布衣服別穿了,給我丟人。”
我數了三遍。
五十塊。
在這個年代,是一筆巨款。
夠我在外麵租個房子,過好幾個月。
但我不能就這麼走。
憑什麼我要淨身出戶?
這大院裡的房子,雖然是部隊分的。
但這幾年,家裡置辦的家當,縫紉機、自行車,哪樣不是我省吃儉用攢出來的?
就連周衛國腳上那雙皮鞋,也是我賣了娘家給的金戒指換的。
我要走。
也得扒他們一層皮再走。
外頭的動靜漸漸小了。
大概是周衛國帶著孩子去食堂了。
食堂?
哼。
這個時候,食堂早就沒飯了。
隻有剩下的窩窩頭和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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