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年春節,宋叔叔和媽媽帶妹妹去海城過冬,作為她考上軍校的獎勵。
上車前,媽媽對我說:「椿椿啊,你一個人在家好好複習,爭取明年也考上!」
我冷漠地看著她虛偽的臉,沒有說話。
今年考上軍校的,明明是我。
車子漸行漸遠,妹妹透過車窗對我露出得意的笑。
我不再看他們,回屋砸碎了我的小豬存錢罐,買了一張北上的車票。
這個待了三年的家,我不要了。
候車大廳人來人往,我背著一個小書包站在角落發呆。
書包裡,是需要複習的書和幾件替換的衣服。
這是我在這個家三年,全部的財產。
三年前,也是這個車站,哥哥拉著我的手,要送我去媽媽的家。
「椿椿聽話,你的媽媽很想你,她比我更會照顧你。」
我聽著哥哥的話,心裡沒有半分期待。
爸爸犧牲那年,媽媽把小小的我留在家裡,自己走了。
如果不是這個哥哥把我接走,我可能活不過那個冬天。
哥哥說,熬過冬天就是春,於是我有了名字:許椿。
「許椿。」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叫我,陌生又熟悉。
哥哥拉著我,迎了過去。把我交到了女人手上。
我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女人回了家。
房門打開,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衝了出來,一把抱住媽媽撒嬌:「媽媽,我好想你!」
媽媽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笑彎了眼睛。
這是我長大以後,第一次見她笑。
兩人膩歪了一會兒,小女孩才發現媽媽身後站著的我,瞪著大眼睛問:「媽媽,這就是姐姐嗎?」
媽媽也像剛想起來似的,拉著我介紹:「小美,這是你的姐姐,許椿。椿椿,這是你的妹妹,宋小美。」
宋小美很活潑,笑著跟我打招呼:「姐姐你好,家裡沒準備多餘的拖鞋,你先穿我以前的吧!」
說完,她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有些褪色的粉拖鞋。
我說了謝謝,小心翼翼地換了鞋。
鞋子有點小,我一半腳跟踩在地上。
媽媽帶著我見了沙發上的男人,讓我叫他宋叔叔。
我打過招呼,宋叔叔禮貌地笑了笑。
媽媽把我帶到了一個小房間,告訴我這裡就是我以後住的地方。
關上門,她終於緊緊地抱住了我。
這讓剛剛放鬆一點的我,又有些透不過氣來。
直到書包裡藏著的小腦袋探出來,媽媽才把我鬆開。
我有些驚慌,趕緊往包裡塞它,可是來不及了。
媽媽打開我的書包,一隻小黃狗露了出來。
「椿椿,你怎麼還帶了隻小狗?」媽媽問我的語氣裡隱隱有些責備。
我一把抱住書包,著急地向媽媽解釋:「媽媽,它不是一隻小狗,它叫阿福,是妞妞的孩子。」
妞妞是爸爸和哥哥在部隊撿的流浪狗。
爸爸犧牲以後,哥哥把它帶到伊市養著。
媽媽離開以後,哥哥又把我撿到伊市養著。
後來我長大了,妞妞也老了。
那天,妞妞從外麵把阿福叼回來放在我旁邊,永遠的合上了眼睛。
我們把妞妞葬在後山,吐槽它跟哥哥一樣,喜歡撿孩子養。
聽我講完阿福的身世,媽媽眼睛有些泛紅。
良久,她歎了口氣:「那你在房間裡養著吧,別讓它出去。」
我欣喜若狂,重重地點了點頭。
可第二天,阿福就出去了。
吃過早飯,我在廚房幫媽媽洗碗。
隱隱聽見院子裡有嗚咽聲。
跑出去一看,宋小美正拿著一根水管,對著阿福瘋狂的衝水,笑的開心。
我一把推開宋小美,衝過去抱住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阿福。
宋小美卻把水管對準了我。
「鄉下來的狗,臟死了!我給你洗洗!」
我不知道她在說我還是說阿福。
來的路上,我曾經設想過無數個回家的畫麵,這個場景是沒有的。
我緊緊護住阿福,不知道該怎麼辦。
水很涼,我隻能和它抱在一起發抖。
媽媽聽見聲音,很快跑了出來。
可她隻看見宋小美坐在地上哭。
「媽媽,我在家裡看見一隻小狗,我隻是想,我隻是想給它洗洗澡,姐姐就把我推倒了。嗚嗚嗚...」
媽媽抱著宋小美哄了好一會兒,才走過來拉起濕漉漉的我,把我拖到宋小美麵前:「給妹妹道歉!」語氣和眼神一樣的嚴厲。
我倔強地不肯開口。
媽媽推了我一下,低聲說:「你還想不想繼續養阿福了?」
「對不起。」我對宋小美鞠了一躬,儘量表現的誠懇。
哥哥不在我身邊,阿福是我最熟悉的家人了。
可我還是沒能留住它。
我把它抱回房間,用毛巾小心翼翼地擦乾它的毛。
自己頭發和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擦完阿福,我換下濕衣服,又清理了房間和客廳被我弄濕的地麵。
再次回到房間,一開門,它就躲在床底不肯出來。
我哄了很久,它才小心翼翼的鑽出來,蹭著我委屈巴巴的嗚咽。
我們兩個一起感冒了,阿福不停地打噴嚏,我一直流鼻涕。
我把媽媽送來的小藥片咬下一小塊分享給阿福,過了好多天,它才有一點點好轉。
我抱著它,告訴它以後千萬不要離開這個房間。阿福乖巧地蹭了蹭我的胳膊。
可那天放學,我房間門敞開著,沒了阿福的身影。
顧不上換鞋,我穿著不合腳的拖鞋跑出去找它。
天越來越暗,家附近的幾條小路我都喊遍了。
拖鞋掉了一次又一次,我始終不見阿福的身影。
最後我被媽媽拽回了家。
宋小美和宋叔叔吃過晚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其樂融融。
我氣的發抖,握緊拳頭走到宋小美麵前質問她:「阿福在哪!」
宋小美跑到媽媽身後,委屈巴巴的說:「媽媽,我不知道。」
媽媽看著我,臉色很不好:「許椿,不要鬨了。」
我緊咬牙關,壓抑著胸腔的怒火。
阿福從來不會自己跑出我的房間,我的房間也一直關著門。
現在阿福不見了,她卻讓我不要鬨了。
我不理她,逼近宋小美,一字一字的問:「阿、福、在、哪?」
她卻往媽媽身後縮了縮:「媽媽,我怕。」
「啪!」媽媽一巴掌抽在我的臉上。
我紅了眼睛,臉頰和心口火辣辣地疼。
「許椿你鬨夠了!一隻小狗不見了而已,我再買給你一隻!你不要為難妹妹!」
我再也忍不住淚水,轉身跑回房間。阿福對我的意義,回來的第一天我就和她說過。
我抱著裝過阿福的書包,躺在黑暗裡。
腳底被石子劃破了幾個口子,隱隱作痛。
我有些懷念在伊市的日子。
那時候,幾個小孩說我是沒媽的孩子,我和他們打成一團。
鼻青臉腫的回了家,哥哥先把我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知道事情經過後,哥哥抱起我,挨家挨戶討說法。
那幾個小孩被我打了一頓以後,又被他們的爸爸媽媽打了一頓,再也不敢找我麻煩。
我抱著書包縮在床上看窗外的星星,暗暗期待,等我考進軍校,就離開這裡,回去看哥哥。
也不知道哥哥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星星的夜晚會不會想起我?
次日清晨,我被自己肚子咕嚕嚕的叫聲吵醒,才想起昨天沒有吃晚飯。
我蹬上拖鞋下床,腳底的疼痛讓我瞬間清醒。
一瘸一拐的走到客廳,宋小美正坐在餐桌旁吃麵包。
媽媽看了我一眼,語氣有些無奈:「讓你昨天出去亂跑,跑的腿疼了吧!」
我低頭看了看,拖鞋上還沾著血跡。
「快來吃飯吧!」宋叔叔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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