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親為我們兄弟擇妻。
哥哥選了名滿京都,對他一見鐘情的第一才女。
而我在一片嘲諷聲中,選了那個又殘又傻的富家千金。
我將她護在身後,悉心照料多年。
她尿濕床榻,我為她換洗,她被人欺辱,我為她擋下所有譏笑。
她曾像個孩子,抓著我的衣角,怯怯地問,“他們為什麼都笑我?”
我一遍遍溫柔地哄,“沒關係,你怎樣我都喜歡。”
直到那日刺客來襲,刀光劍影裡,我下意識將她死死護住。
她毫不猶豫地,把我推出去,替哥哥擋了那致命一劍。
我看見她將驚魂未定的哥哥緊緊攬入懷中,低聲安撫。
她身後,黑壓壓的暗衛跪了一地,聲音沉穩如山,“公主,屬下來遲。”
公主?
我這才明白,她腿沒瘸,心沒傻。
她裝瘋賣傻多年,不過是為了守著她的心上人。
而我算什麼?是她博取哥哥憐惜的棋子,是她掩人耳目的工具。
再睜眼,我回到了擇妻這天……
“父親,兒子都不想選。”
滿堂死寂。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手指下意識摸向心口,那裡本該有一個血窟窿的。
前一刻,我還在冰冷的地上抽搐,看著那個我愛了一輩子的女人把我的親哥哥擁入懷中低聲安慰。
而我,死不瞑目。
這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我的目光直接越過他們,落在客座那位月白長衫的千金身上。
第一才女江蝶羽。
前世我連多看她一眼都不敢,乖乖接受了父親安排娶了癡傻的富家千金。
傅靖宇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你都不想選?”
他撲到江蝶羽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父親!反正我與江才女早已兩情相悅!非她不娶!”
父親換上了那副讓我作嘔的慈愛嘴臉,
“行雲啊,你從小在外流落,照顧過那些乞丐病人,最有經驗。”
“宋家小姐雖然癡傻,但心地純善,跟你,那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選她吧!”
我攥緊了衣袖。
六歲花燈節,父親弄丟了我。
我在街頭與老乞丐相依為命四年,十歲回府時,老乞丐已經病死在我懷裡。
所以這就是和我血脈相連的家人,不愛我的理由嗎?
眼角餘光瞥見門外那個追蝴蝶的身影宋軟玉,傳說中因高燒燒壞腦子的癡兒。
她正笨拙地撲向一隻粉蝶,錦袍沾滿了塵土。
父親見我不說話,滿臉欣喜,
“那就這麼定了,三日後完婚!”
可下一秒,
清脆的女聲打斷了父親的絮叨。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剛剛還在撲蝴蝶的宋軟玉站在門口,隨手撣了撣衣袍上的灰。
她站姿挺拔,哪還有半點癡傻模樣?
她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讓全廳人都聽見,
“我早已心儀靖宇,不能嫁靖宇,我寧願此生不嫁。”
聽到宋軟玉的話,
我胸口淤積的酸楚突然漫上喉頭,慌忙咬住顫抖的下唇,卻嘗到比淚水更鹹澀的血腥味。
她重生了。
江蝶羽冷笑著整理衣袖,“宋小姐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個傻子,也配與我爭?”
宋軟玉一把揪住江蝶羽的衣領,
“今日我已經清醒了,十年前是傅大少爺在河裡救我一命,這份恩情我宋軟玉用一輩子來還!”
我心頭猛地一顫。
十年前的那個冬日,明明是我跳進冰湖救起的那個女孩。
那時我才八歲,剛被找回傅府不久,偷偷溜出去玩看到有人落水。
我拚死把人拖上岸,自己卻凍得昏了過去。
原來……
不過不重要了,這一世,我不想在跟宋軟玉有任何牽扯。
不想再聽兩個人繼續為了嫁傅靖宇爭執。
我轉身想要離開。
父親一聲怒吼,
“你去哪兒,傅行雲,今日這婚約,必須定下來。”
我看著父親臉上的皺紋,
苦笑出聲。
無論是江家還是沈家,父親都得罪不起,為了哥哥的幸福,被犧牲的隻能是我。
我聽見自己說,“我不選。無論是江家還是宋家,我都不選。”
父親臉色鐵青,“由不得你!”
我轉身朝大門走去,“那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父親暴怒的聲音在身後炸響,
“你敢踏出傅府一步,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父親不是早就當沒生過我了嗎?六歲弄丟我,十歲找回我,卻讓我處處讓著哥哥。現在又要犧牲我的婚事成全哥哥。”
回家這六年,父親從來沒有對我有過一絲偏愛,前世我苦苦盼望二十年,卻什麼也沒有等到。
這一世,我不會對他們再有任何的期待。
傅靖宇看向我,
“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父親,讓他滾!但傅家的一針一線都不許帶走!”
“把身上的衣服首飾都脫下來!這些都是傅府的!”
我渾身發冷,緩緩轉身看向父親,“父親也是這個意思?”
父親避開我的目光,沉默就是答案。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隻問父親一個問題,我和哥哥都是您的骨血,為什麼被犧牲的永遠是我?”
父親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算了,
我不想再問。
我一件件脫下衣服,摘下配飾。
宋軟玉在一旁愣住了。
每脫一件,傅靖宇臉上的笑容就擴大一分。
最後我隻剩單薄的中衣,在大雨中瑟瑟發抖。
我赤腳站在冰冷的地磚上,轉身走向大門。
府中下人指指點點,有嘲笑的,也有同情的。
但我不在乎。
跨出傅府大門的瞬間,我深吸一口氣。
前世的傅行雲已經死在那把刀下,
這一世的我,寧可受這奇恥大辱,也絕不認命。
天空飄起細雨,我赤腳走在青石板上,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宋軟玉追了出來,
“你也重生了對吧,傅行雲。”
雨水順著我的發梢滴落,我看著她的眼睛,沒說話。
她突然上前一步,雨水打濕了她的睫毛,
“這一世傅靖宇還沒答應娶我。若是我嫁不到他,可以嫁你作為補償。”
補償嗎?
拿什麼補償?
她廉價的憐憫?
我幾乎笑出聲,“補償?公主以為你是什麼?施舍給乞丐的銅板嗎?”
宋軟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傅行雲,你別不知好歹。”
我早就不稀罕了。
我轉身離開,沒有回頭,我向著城西的乞丐窩走去。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破廟裡探出頭,渾濁的眼睛突然睜大,“真是小雲兒回來了!”
我哽咽著撲進老人懷裡,聞到他身上熟悉的藥草味。
六年前我離開時,就是他把最後半塊饃饃塞進我手裡。
破廟裡陸續走出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都是看著我長大的親人。
李叔的腿更瘸了,小豆子的個子竄高了,花嬸懷裡還抱著當年那個嬰孩……
可我前世,滿腦子隻有那個傻子宋軟玉。
花嬸立刻找來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給我披上,小豆子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野菜湯。
我捧著碗,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這才是家。
夜深,我蜷縮在婆婆身邊的草堆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我的心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隻是一陣雜亂的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把這裡圍起來!”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是宋軟玉!
破廟的門被狠狠踹開,火把的光亮照進來,刺得我睜不開眼。
宋軟玉身後跟著十幾個持刀侍衛。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傅行雲,把傅靖宇交出來。”
她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傅靖宇失蹤了,除了你還有誰會綁他?”
婆婆撲過來掰她的手,“放開小雲兒!”
宋軟玉看都沒看,反手一劍,
“不要!”
我的尖叫和利刃入肉的聲音同時響起。
婆婆緩緩倒下,胸口綻開一朵刺目的紅花。
我撲過去按住她汩汩流血的傷口,卻怎麼也止不住,“叫大夫!快叫大夫啊!”
宋軟玉冷眼看著這一切,“交出傅靖宇,否則這裡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我看著她,前世十年照顧,難道也不值她信我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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