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嫡姐沈妙,生性高潔,人淡如菊。
家族蒙難,我為了保全她,不惜自毀名節委身權宦,隻為給她求來免死金牌。
她卻當眾將那金牌隨手賞給了路邊的乞兒。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等俗物,隻會汙了我的手。”
滿京城都讚她風骨錚錚,視權貴如糞土。
而我因激怒權宦,被打斷雙腿,淪為官妓,受儘折辱。
後來我忍辱負重,用半條命為她鋪路,助她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
她高坐鳳台,卻對我這個滿身汙穢的妹妹視而不見。
我被權宦折磨至奄奄一息,血書求她救我出火坑,她隻隔著珠簾傳出一句:
“阿錦,苦難是修行,你心中雜念太重,受些磨礪也是好的。”
我含恨而終,屍骨被草席一卷扔去了亂葬崗。
再睜眼,我回到了家族被抄家的前一夜。
“爹,錦衣衛把大門堵了!”
管家喊得破了音。
我手裡的茶盞一抖,滾燙的茶湯潑在手背上。
疼。
但這疼讓我清醒。
我看著眼前熟悉的雕花窗欞,還有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撇著茶沫的嫡姐沈妙。
我回來了。
回到了沈家被抄家的這天下午。
前世,就是在這個時候,父親急得團團轉,求我們姐妹倆想辦法。
沈妙說她不屑與權貴周旋,怕臟了她的風骨。
我傻乎乎地站出來,說我去求那個權傾朝野的太監魏千歲。
結果我被魏千歲折磨得沒了人形,換來的免死金牌,卻被沈妙隨手送給了乞丐。
她說:“阿錦,你太俗,不懂萬物皆空的道理。”
這一世,我看著手背上的紅腫,沒吭聲。
父親沈光宗急得在屋裡轉圈,鞋底磨蹭地麵的聲音讓人心煩。
“妙兒,錦兒,咱們沈家平日裡清流自居,可如今大禍臨頭,總得有人去疏通疏通。”
父親的目光在我和沈妙之間遊移。
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畢竟從小到大,臟活累活都是我乾。
沈妙隻負責穿白衣,彈古琴,感歎落花流水。
沈妙放下茶盞,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爹,生死有命。若是沈家氣數已儘,強求也是枉然。況且,那些閹人滿身腥膻,女兒聞著就想吐,實在去不得。”
說完,她還用帕子掩了掩鼻子,仿佛空氣裡已經有了魏千歲的味道。
父親長歎一聲,看向我:“錦兒,你……”
我低下頭,裝作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
“爹,姐姐是京城第一才女,連她都覺得自己去不得,女兒蠢笨,去了豈不是更壞事?”
沈妙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今日有些反常。
往日這種時候,我早就為了博父親一句誇獎,衝鋒陷陣了。
父親急了:“都什麼時候了!魏千歲就在門外等著宣旨,聽說他喜怒無常,若是沒人去把他哄高興了,咱們全家都得進詔獄!”
我縮了縮脖子,聲音帶著哭腔:
“爹,姐姐常說,人要有風骨。咱們若是去求一個太監,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不如……咱們就聽姐姐的,順應天命吧。”
沈妙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沒想到我會拿她的話來堵父親的嘴。
“阿錦,你這是什麼話?我雖說順應天命,但也沒說就要坐以待斃。隻是那魏千歲……”
她欲言又止,顯然是想保持高潔的人設,又不想死。
就在這時,大門“砰”的一聲被踹開。
外麵的風雪卷著一股子血腥氣衝了進來。
一個穿著飛魚服的男人大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兩排提刀的校尉。
為首那人,麵白無須,手裡把玩著一串紅得發黑的佛珠。
魏千歲,魏行舟。
前世我的噩夢。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妙身上,笑了笑。
那笑意沒達眼底。
“沈大人,聽說你家大小姐,視金錢如糞土,視權貴如草芥?”
沈光宗嚇得腿一軟,直接跪下了。
沈妙卻還端坐著,背挺得筆直。
她大概覺得,這便是她的風骨。
魏行舟走到沈妙麵前,用那串佛珠挑起她的下巴。
“咱家最喜歡有骨氣的人。沈大小姐,不如去咱家的東廠坐坐,給咱家講講這風骨二字,怎麼寫?”
沈妙的臉瞬間白了。
她求救似的看向我。
前世,我就是在這時候衝上去,抱住了魏行舟的大腿,說我願意替姐姐去。
這一世。
我往後退了一步,躲在了柱子後麵。
姐姐,這風骨,你自己留著吧。
沈妙的身體在發抖。
那串佛珠貼在她皮膚上,肯定很涼。
但她還在撐著。
“魏公公,男女授受不親。”
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的酸腐氣。
魏行舟笑了,笑聲尖細,聽得人頭皮發麻。
“咱家是個太監,算不得男人。沈小姐這防備,倒是多餘了。”
周圍的錦衣衛哄堂大笑。
沈妙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平日裡被那些書生捧慣了,哪裡受過這種羞辱。
她看向父親,父親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她又看向我。
我低著頭,專心致誌地摳著手指甲。
“阿錦……”她喊了我一聲。
聲音裡帶著暗示。
意思是:你還不快滾出來替我擋災?
我裝作沒聽見。
魏行舟似乎失去了耐心,手指一鬆,佛珠落回掌心。
“帶走。”
兩個校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妙。
沈妙終於慌了,她大喊:“爹!阿錦!我是未來的太子妃人選,你們不能讓他帶走我!”
父親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魏行舟的靴子。
“千歲爺開恩!小女不懂事,衝撞了千歲爺。若是千歲爺不嫌棄,下官……下官願獻上萬貫家財!”
魏行舟一腳將父親踹開。
“沈大人,咱家抄了你的家,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拿我的錢來買你女兒的命,你這算盤打得真響。”
父親滾了兩圈,撞在桌角上,額頭流了血。
沈妙被拖到了門口,發髻散亂,哪裡還有半點“人淡如菊”的樣子。
她死死抓著門框,指甲都劈了。
“阿錦!我是你親姐姐!你就眼睜睜看著我去死嗎?”
我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姐姐,你不是說,苦難是修行嗎?魏公公這是在渡你,你應該感激才是。”
沈妙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魏行舟聽到這話,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了我一眼。
“二小姐這話,有點意思。”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公公謬讚。我隻是覺得,姐姐既然清高,東廠那種地方雖然陰森,卻也是個修身養性的好去處。不像我,俗人一個,隻配去教坊司那種醃臢地界。”
魏行舟眯了眯眼。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也想去東廠?”
我搖頭。
“不想。”
“為何?”
“怕疼,怕死,怕公公的手段。”
我很誠實。
魏行舟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個怕疼怕死。沈光宗,你這二女兒,比大女兒真實。”
他揮了揮手。
“把沈大小姐帶走,好生伺候。至於沈大人和二小姐,先押入刑部大牢,聽候發落。”
沈妙被拖走了,哭喊聲漸行漸遠。
父親癱軟在地,指著我罵:“孽障!你為何不救你姐姐!你為何不替她去!”
我冷冷地看著父親。
“爹,剛才魏公公問話的時候,你怎麼不自己去替姐姐?”
父親噎住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前世我為了救沈妙,在東廠被魏行舟折磨了整整三個月。
出來的時候,腿斷了,名節毀了。
沈妙卻拿著我求來的免死金牌,在家裡辦詩會,說我是沈家的恥辱。
這一次,大家都進大牢,公平得很。
刑部大牢的地麵潮濕陰冷,老鼠比貓還大。
父親被關在隔壁男牢,一直唉聲歎氣。
我和母親,還有幾個姨娘關在一起。
母親是沈妙的親娘,平日裡對我也是淡淡的。
此刻,她正抱著膝蓋哭。
“我的妙兒啊,她那樣神仙似的人兒,落到閹人手裡,可怎麼活啊……”
她一邊哭,一邊瞪我。
“都是你這個掃把星!當時你若是站出來,妙兒怎麼會遭此大難!”
我找了個稍微乾爽點的角落坐下,閉目養神。
“母親這話好沒道理。魏公公點名要的是姐姐,我站出來有什麼用?再說,姐姐平日裡不是最看不起我這種庶女嗎?我要是替了她,豈不是辱沒了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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