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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墜 01

2023年,春。

三月過去了好幾周,空氣才終於變得黏糊起來。

今年的回南天比以往來得晚,一夜大雨過後,世界像變了天,水汽和燥熱在鬆藻站穩了腳跟,也給周奇川殺了個措手不及。

昨晚的酒還沒醒透,一大早就收到了徐暢的奪命連環call。

周奇川閉著眼睛,眉頭微皺,正在醞釀還未散去的起床氣,突然感到額頭一陣冰涼。伸手一摸,是從天花板上滴下來的水珠。

該死的回南天。

周奇川的睡意醒了半分,抓起手機從床上彈下來,推開窗一邊揮手散了散水汽,一邊接通了電話。

“別睡了,川兒!快起來……”電話那頭的徐暢喘了喘,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奇川和徐暢在警隊搭檔了快五年,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用周奇川的話來說,徐暢就是團包不住的火,一有風吹草動就咋呼,小到八卦,大到案子。

周奇川在心裡默數了五秒,徐暢還沒捋順氣兒。

如果是八卦,徐暢的停頓不會超過三秒。周奇川眼一閉,揉了揉眉心,順手從衣架上抓了件襯衣套上。

“地址發我,我馬上過來。”

南方的雨季總是有些難捱,再加上鬆藻又是一個被群山包裹的小鎮,一場大雨過後,地麵尚未乾透的水蒸出燥熱的汽,被困在小鎮裡,散不出,也消不去。將整座小鎮變成了一個蒸籠。

出門不到半小時,周奇川的襯衣便濕了一半。他一邊挽起袖子一邊從車上下來,往林子裡走去。現場已經搭起了塑料棚,技偵和法醫的人都到了,在現場前前後後忙個不停。

徐暢扒開篷布,從裡麵探出頭衝周奇川招了招手。在來的路上,徐暢把事情的經過給周奇川大致講了一遍。

今天淩晨,鬆藻南邊的廟子山上發生了泥石流,北麵的坡麵被衝掉了一大半,順流而下的泥土堆在底下的公路上。所幸的是,這場災難發生在淩晨,沒有人員傷亡,原本應是如此。

然而今早消防隊趕去現場做善後勘察時,卻在滑坡的地方發現了一具白骨。

周奇川撩開棚布走到那具白骨邊上,蹲下身子看了會兒。

“據消防隊的人說,昨晚泥石流規模不算太大,隻有表麵的土流走了。骨頭埋得深,沒被衝走,所以發現的時候是完整的,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吧。”徐暢湊到周奇川邊上。

塑料棚裡比外麵更潮濕,汗珠順著周奇川的脖頸一點點滑下來。他朝身後的徐暢伸了伸手,手剛湊上去,徐暢的紙巾就遞了上來。周奇川注視著眼前的白骨,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把紙放進兜裡。要是破壞現場就不好了。

“從骨骼的發育情況來看,死者是男性,遇害的時候不超過二十歲。”田小婷的聲音從周奇川背後躥出來,等周奇川反應過來的時候,田小婷已經在他邊上了,“不過這隻是初步判斷,具體的還要帶回去進一步分析才知道。”

“能不嚇人嗎?走路也沒個聲兒。”周奇川盯著眼前的白骨,沒看田小婷。

“我看你挺淡定的,也沒被嚇著吧。”田小婷笑了笑。

“你好歹也是個法醫,能不能嚴肅點兒。”周奇川表麵這麼說著,語氣裡倒有幾分揶揄的意思。

一旁的徐暢清了清嗓子,插了句嘴:“你倆能換個地方打情罵俏嗎。”

“行了,聊正事。從目前現場掌握到的情況來看,死者生前有兩處明顯的外傷。”田小婷把笑收了幾分,走到白骨邊上,指了指右腿的位置,“一處在右腿膝蓋窩,大腿和小腿連接處碎裂嚴重,這種程度的骨折,人為造成的可能性較大。”

周奇川循著田小婷手指的方向看去,灰白的骨頭上布滿了裂紋,斷裂處散落了一些骨頭碎片。就像一塊碎玻璃。

“另一處在顱骨的位置。死者左側前額同樣也有碎裂的情況,不僅如此,傷處還有明顯的凹陷。同樣也不排除人為造成的可能。”

“這點我剛才也注意到了,凹陷的部分呈條狀,也就是說凶器可能是像鋼管之類的條狀鈍器。”周奇川說著轉頭看了眼田小婷,“對吧?”

“bingo!”田小婷打了個響指,順勢用手指比了個勾,湊到周奇川眼前晃了晃。

“把你那二次元元氣少女的勁兒收一收。”周奇川薅開田小婷的手,站起身揉了揉眉心,“死亡時間現在能確定嗎?”

“得回去具體分析才知道。”田小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如果你問我直覺的話……”

“直覺,就說你直覺。”周奇川打斷田小婷。

周奇川和田小婷兩家是世交,兩人從小混在一塊兒,當然也少不了被比較。田小婷是天生的學霸,卻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學霸那樣安靜內斂,恰恰相反,她從小就是個社交女王,連第一次見麵的掃地大爺都能聊上幾句,明媚熱烈,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大人小孩兒見了都愛。相比之下,周奇川雖然學業上和田小婷不相上下,但性格悶了點。

別人碗裡的菜總是香的,別人家的孩子總是好的,父母要是想拿自家孩子和別人比較,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於是周奇川就這麼被比較了十八年。

本以為大學畢業終於可以逃出被田小婷支配的恐懼,沒想到冤家路窄,又和田小婷乾了同一行。

不過從客觀事實來看,有一個像田小婷這樣的學霸同事在身邊,對周奇川而言也並非壞事。周奇川見過不少法醫,從專業的角度來說,和田小婷不相上下的沒有幾個人,就連一些老師傅也未必比得上。

最讓周奇川佩服的是田小婷的直覺。在田小婷負責過的大大小小的案子中,大多時候她隻需要去現場勘查過一次,就能把屍體的情況摸得大差不差。雖說直覺其實也是靠經驗和專業能力支撐的,但田小婷的直覺準得出奇,以至於周奇川有時候覺得田小婷不應該當法醫,而是神婆。

“從目前骨頭風化的程度,以及周圍的環境來看,至少在十年以上。”

“十年?”徐暢挑眉看了眼田小婷。

田小婷有些好笑地看了回去:“徐老師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

“別別別,我哪敢質疑田老師您。”徐暢連忙擺了擺手。

“行了徐暢,你別給我陰陽怪氣的。”田小婷橫了眼徐暢,順便用手肘薅了下他。田小婷雖然身材嬌小,但南方女孩兒人小勁大,更何況田小婷練過跆拳道,一下沒收住力,搞得徐暢“啊”了一聲。周圍的工作人員紛紛看了過來。

“你別惹她。”周奇川把徐暢拉到一旁,又看向田小婷,“有根據嗎?”

“剛還說相信我直覺。”田小婷撇了撇嘴。

“嚴謹點兒總沒錯。”周奇川說。

“屍骨剛發現的時候裹滿了樹根,而且是深度嵌入。”

田小婷說著指了指骷髏的瞳孔處,棕褐色的樹根從空洞的瞳孔裡穿過,延伸而下至胸腔,一圈又圈,死死地將灰白的骨骼抓住,仿佛從一開始它們就是一體的。

“如果隻是表麵附著有樹根,死亡時間一般來說不會超過五年。但眼前這情況,樹根已經穿過骨骼間隙,並且骨骼上有明顯的壓痕,說明樹根在屍骨上長了很久,要達到這種狀態,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田小婷說完,看了眼周奇川笑了笑,“怎麼樣?周隊,這下滿意了吧。”

周奇川沒搭話,轉而學著田小婷的樣子,扭過頭看了眼身後的徐暢,笑了笑:“怎麼樣?徐老師,這下滿意了吧。”

徐暢愣了愣,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原來剛才周奇川表麵上是在問田小婷,實際上是在讓田小婷給他解釋。他看了眼田小婷,又看了眼周奇川,一臉服氣地給兩人豎了個大拇指。

“得了,你倆別在這兒跟我唱二人轉。”田小婷擺了擺手,“還有個比較重要的點得跟你們同步下,在你們來之前,物證科那邊在屍骨手掌裡發現了一枚吊墜。”

“什麼吊墜?”周奇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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