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當初莫相識
出獄第三年,我接到的最大的捏腳訂單,是前妻的。
我帶著工具上門,手套下是蜈蚣一樣的疤痕交錯的手。
曾經被家裡人瞧不起的林染如今穿著考究的禮裙,死死盯著我:
“沈遇,你從監獄出來了?”
我公事公辦,語氣沒有波瀾。
“訂單8537對嗎?我是8號技師,請問要服務哪一位?”
她聲音發顫,上前捏著我的胳膊,手套倏然落地。
斷手就這樣裸露在空氣裡,顯得醜陋又惡心。
她捂住嘴,聲音發顫,情緒倏然激動:
“為什麼不來找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手...”
我沒回答,隻是重新戴上手套,再次重複那個問題。
原因嗎?不重要了。
就像當初她也沒有回答我一樣。
有些答案,問了是疤,不問,也是疤。
林染眼眶發紅,一臉震驚的看著我。
顧清石從林染身後走過來,熟稔的親了親林染,直到被她推開。
看到我,他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姐夫?你竟然出獄了。”
“今晚,就一起喝點,然後吃個飯吧,就當慶祝你出獄。順便當補償當年的罪過。”
看著他的挑釁,我本應該憤怒。
可現在,我卻沒有任何感覺。
“不好意思,我的服務裡不包括陪酒這項服務,如果要陪酒的話,需要加錢。”
下一秒,我的臉被林染扇偏過去。
“沈遇!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像什麼樣子,張口閉口就是錢!”
“你能不能有點尊嚴?!忘了你以前是特種兵了嗎?”
看著她生氣的樣子,我沒有一點感覺。
現在的我,沒有錢,才是真正的沒有尊嚴。
我端著洗腳盆,語氣依舊平靜:
“如果不捏腳的話,麻煩您取消訂單。”
剛想離開,突然一道稚嫩的女聲傳了過來。
“媽媽,你怎麼在這裡。”
一個十歲大的小女孩飛快的跑來的那一刻,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忍不住衝上前去:
“心...心怡?!你還活著?!”
林染卻一把擋在她麵前:
“這是欣一,你進去後,我和清石領養的。”
我胃裡頓時一陣惡心。
這算什麼,親手把自己的女兒害死,又找了個替身?
顧清石從身後過來:
“欣一,不準沒禮貌,這是媽媽的朋友,叫叔叔。”
叔叔?我心中一陣刺痛。
心怡死的時候才五歲,如果還活著,就跟眼前的小女孩一樣大了。
如果還活著,我也早就當爸爸了。
我盯著眼前的女孩入了神,完全沒注意到斷手就這樣裸露在空氣中。
眼前的小女孩看到後,突然大喊了一聲。
“怪物!”
顧清石輕輕擋在她身前安撫,臉上閃過一絲快意,卻假模假樣道:
“不好意思,姐夫,欣一養尊處優慣了,你別介意。”
林染沒說話,將小女孩帶走,走前還丟給我一張卡:
“當年的事是我的錯,這是給你的補償,你不該這樣嚇唬我女兒。”
說完他們一家三口挽著胳膊走了。
走前,顧清石還朝地上的卡啐了口唾沫。
我隻是擦拭乾淨,然後放進自己的口袋。
親情愛情什麼的。
哪有錢讓人踏實。
離開會所後,我提著工具回了會所。
剛到就被經理劈頭蓋臉一頓罵。
“膽大了是吧,你都敢頂撞客戶了?”
“你知不知道因為,店鋪評分又下降了,既然你不能乾,就給我滾!”
“就你這樣的殘廢出去了也沒人要你!”
我有些恍惚,直到回到家拆下了左腿的假肢。
窗外的月光打在假肢上,金屬光折射的我有些恍惚。
仿佛又看到了五年前提前結束任務,想要給林染一個驚喜的那天。
那天我剛把車停到樓下。
就聽見咚的一聲巨響。
溫熱的鮮血濺在了我的臉上。
女兒睜大著眼睛砸在了車前蓋上,死在了我麵前。
我快步上樓,卻剛好看見顧清石提著褲子從我們的房間出來。
我衝上去和顧清石撕打在一起,卻被林染攔住:
“沈遇,孩子沒有了我們可以再生一個,可是清石的人生隻有一次啊!你難道要毀了他嗎!”
憤怒充斥著我的頭頂。
我直接啪的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
師傅趕到時,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沈遇!你平時比不上清石就算了,居然還對自己的老婆動手。”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師傅。
我想著就算我死,也要拉著顧清石墊背。
旁若無人的去掐顧清石的脖子。
就在我即將要的手的瞬間。
膝蓋和手部一軟,劇痛讓我鬆開了手。
我抬頭,和舉槍的師傅對視。
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想到這,我整個人沉著腦袋浸泡在冷水浴缸內。
試圖冷靜自己的大腦,模糊以前的畫麵。
可越是用力忘記,就越是清晰。
在我即將窒息的瞬間,我整個人猛地從浴缸中坐了起來。
手上沾著水,將那張卡一遍又一遍的清洗乾淨。
就像是洗去這段回憶。
一周後,我專門找了個兼職,就是去酒店端盤子。
工作也算輕鬆,至少比在會所好些。
酒店的員工衣服是一套西裝。
但因為我常年的身體病痛和生活窘迫,我瘦的像是老朽。
員工服穿在我身上一股子窮酸味。
而來到這的無一不是西裝革履,滿麵春光。
我佝僂著,一瘸一拐的穿梭在人群中。
直到我看到了熟悉的人。
我媽。
林染比她先注意到我,看到我端著盤子的樣子,她愣神了。
下一秒她還是歎了一口氣,拉扯著我去見我媽。
“待會我說話你表現的好一點,媽,沈遇出獄了。”
“他是沈家人,還是得回來的。”
看著極力給我求情的林染,我心裡覺得好笑。
如今回我自己家竟然需要一個外人求情。
我媽看清我的臉,臉上的笑瞬間冷了下去。
“沈家沒有這樣的人!”
顧清石及時出現,像是親生兒子般細致的給母親順氣。
“媽,別生氣了。”
我媽緊緊的拉著顧清石的手,看向我滿是嫌棄。
“沈家滿門忠烈,沒有這樣的勞改犯兒子。”
“我的兒子隻有沈清石一個。”
顧清石表麵愧疚的要來拉我。
“沈遇,媽也是在氣頭上。你別跟她置氣。”
“來跟媽道個歉。”
說著他就拽住了我殘缺的胳膊,故意用力。
我痛的驚呼一聲,直接推開他。
這一推就撞翻了旁邊的紅酒杯塔。
被子碎了一地,紅酒淋了他滿身。
他坐在地上呆愣的看著我。
“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我要怎麼做你才能解氣?要我跪下給你磕頭嗎?”
下一秒他就要開始下跪。
曾經他也是這樣,總是把自己裝成弱勢,抹黑我。
讓我變成一個惡毒恃強淩弱的罪人。
我媽直接一腳踹在了我那條瘸了的腿上。
冰冷的假肢哐當一聲棍落在地。
我整個人也重重跌了下去。
假肢接口處開始滲血。
劇痛襲遍全身。
我蜷縮在地上無聲痛苦的咬緊牙。
“你就是死性不改!”
林染對我也滿是失望。
“沈遇,你就一定要針對清石嗎?”
我看到他們朝著顧清石擁了過去。
細心的給他擦拭,整理衣服。
顧清石看著我,勾起一閃而過的挑釁。
周圍人都圍了過來,對我滿是厭惡。
言語中充斥著不滿,咒罵著讓我道歉認罪。
就像五年前一樣。
我看著那個對別人關懷備至的媽,眼底冷若寒冰。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
“我如今是個廢人,也不配做沈家子孫,今天就做個了斷吧。”
說完,我從衣服的內兜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斷親書。
那是五年前我進監獄前他們讓我簽的。
我整整保留了五年,隨身攜帶,為的就是今天。
“五年的牢獄頂替,殘肢斷臂,足夠償還你二十多年的恩情。”
“我不欠你們了。”
斷親書直接砸在了她的臉上。
我媽渾身一顫,似乎沒想到會這樣。
她雙手顫抖的打開,看著我還想解釋什麼。
但是卻說不出話來。
林染似乎也沒想到,今天會鬨成這樣。
她想要拉我,卻直接被我甩開。
“滾!”
我倔強著爬到假肢旁。
熟練的安好,然後一瘸一拐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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