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吧,浮光
我的出生是個錯誤。
至少在母親眼裡是這樣。
接生婆把我擦乾淨,遞到母親麵前:“是個姑娘,挺秀氣的。”
母親別過臉去,聲音聽著有些沉:“抱遠點,看著心煩。”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標簽:多餘。
父親姓陳,在鎮上開雜貨鋪。
母親是隔壁村嫁過來的,據說當年是村裡一枝花。
我上麵已有兩個姐姐,大姐陳招娣,二姐陳盼娣。
從名字就能看出父母的期盼。
五歲前,我對父母的印象很模糊。
母親總躺在床上,說身子不舒服。
父親早出晚歸,偶爾抱我一下,身上有股煙草和廉價白酒的味道。
真正改變我命運的是五歲生日那天。
母親又懷孕了。
B超結果顯示是個男孩。
家裡兩間房住不下,父母決定把我送走。
“你去姑姑家住段時間。”
母親給我收拾小包袱,“要聽話。”
我懵懂地點頭,還以為要去作客。
姑姑住在鄰鎮,騎自行車要半小時。
她看到我,眉頭擰成疙瘩:“我這都三個孩子了,再加一個怎麼養?”
父親塞給她兩百塊錢:“就住幾個月,等生了兒子就接回來。”
姑姑捏著錢,鬆了口:“說好了,就幾個月。”
我站在門口,看著父親騎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足以覆蓋我整個童年。
姑姑家確實有三個孩子。
大表哥十五歲,即將中考;
二表哥十二歲,調皮搗蛋;
表姐十歲,是姑姑的掌上明珠。
我的到來讓原本擁擠的家更顯局促。
表姐不得不和我共享一張床,她對此很不滿,每晚都背對著我睡。
“你為什麼要來我家?”她經常這樣問。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姑姑讓我叫她“媽媽”,說這樣外人不會說閒話。
我怯生生地叫了,她卻皺起眉:“算了,還是叫姑姑吧。本來也不是我生的。”
於是我知道,在這個家,我是特別的。
姑父是木匠,話不多,整天在院子裡刨木頭。
木屑飛揚中,他偶爾會看我一眼,然後默默遞給我一塊小木頭:“拿去玩。”
那些小木頭成了我最早的玩具。
我用姑父的廢砂紙把它們磨光滑,假裝是各種各樣的小動物。
在姑姑家的第一晚,我尿床了。
驚醒時發現身下一片濕涼,嚇得不敢動彈。
表姐尖叫起來:“媽!她尿床了!”
姑姑衝進來,一把扯掉床單,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幾下:“多大了還尿床!真是麻煩精!”
我咬著嘴唇不敢哭,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姑姑當著全家人的麵宣布家規:我要負責掃地、喂雞、收拾碗筷。做不好就不給飯吃。
“白吃白住就要乾活。”她說。
那年我五歲,還沒有灶台高。
收拾碗筷要墊著凳子。
在姑姑家半年後,母親生了。
果然是個男孩。
滿月酒辦得很熱鬨,父親來接我去吃酒。
姑姑給我換了身乾淨衣服,叮囑道:“吃完飯就回來,別給你爸媽添亂。”
我點點頭,心裡卻偷偷高興。
終於可以回家了。
滿月酒擺在院子裡,來了很多親戚。
母親抱著弟弟坐在中央,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紅暈。
父親忙著招呼客人,不時有人拍他肩膀:“老陳,終於有後了!”
沒人注意到我。
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找到兩個姐姐。
她們穿著新衣服,正在分糖果。
“浮光你來啦。”
大姐給我一顆糖,“幫我們看著弟弟。”
我湊近看搖籃裡的弟弟。
他小小的,臉紅撲撲的,嘴裡吐著泡泡。
“真醜。”二姐說。
“胡說!”母親不知何時走過來,“弟弟最漂亮了。”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爸接我來的。”我說。
母親“哦”了一聲,從桌上抓了把瓜子給我:“自己去玩,別碰弟弟。”
酒席開始,大家都坐下了。
我找不到位置,站在院子裡。
父親看見我,招手讓我過去,在角落裡加了個小板凳。
桌上都是大魚大肉,我伸手想夾塊紅燒肉,母親瞪我一眼:“客人先吃。”
我等大家都動筷了才敢夾菜。
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碗飯,想去添飯,母親把飯鍋拿走了:“女孩子吃那麼多乾嘛?”
飯後,親戚們陸續離開。
我幫著收拾碗筷,等著父母說帶我回家。
可是母親抱著弟弟進屋喂奶,父親在算禮金。
一直到太陽西斜,都沒人提我的事。
最後是姑姑騎自行車來接我。
“該回去了。”她說。
我站在原地不動。
父親數完最後一張鈔票,抬頭看見我:“浮光,跟姑姑回去。”
“什麼時候接我回家?”我問。
父親和母親對視一眼。
母親開口:“浮光,以後姑姑家就是你家,弟弟還小,家裡住不下。”
我這才明白,我不是來作客的。
我是被扔掉的。
姑姑拉我的手:“走吧。”
我甩開她,跑到母親麵前:“媽媽,我會很乖,少吃點飯,帶我回家吧。”
母親皺眉:“別鬨了,快去姑姑家。”
我死死抓住門框不肯走。
父親過來掰我的手指:“聽話!”
指甲在門框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我還是被抱上了姑姑的自行車後座。
夕陽和半年前一樣紅,把田野染成血色。
我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家,第一次明白什麼叫“不要了”。
回到姑姑家,表姐第一句話是:“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不知道說些什麼。
那晚,我發高燒。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用濕毛巾敷我的額頭。
睜開眼,是姑父。
他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喝了。”
我順從地喝下去,苦得直皺眉。
姑父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塞進我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衝淡了苦澀。
“睡吧。”他說完,替我掖好被角。
從那以後,姑父偶爾會給我帶小東西:
一塊橡皮、一支鉛筆、一個作業本。
都是不起眼的小物件,卻是我灰暗生活中的光。
姑姑發現了,很不高興:“有錢沒處花是吧?自家孩子不管,管外人。”
姑父悶頭吃飯,不吭聲。
但下次,他依然會帶。
七歲,該上學了。
姑姑不同意:“女娃讀什麼書,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姑父第一次反駁她:“現在義務教育,不讓孩子上學要罰款。”
兩人吵了一架。
最後姑姑妥協了,但條件是家裡的活一樣不能少乾。
開學第一天,我沒有新書包,用姑父的舊帆布包改了一個。
沒有鉛筆盒,用牛皮紙折了一個。
同學們都有父母送來上學,我一個人走半小時路到村小。
放學還要跑著回家,趕在姑姑下工前喂雞煮飯。
但我很快樂。讀書讓我暫時忘記自己的處境。
老師姓李,很年輕。
她注意到我總是最後一個交學費,衣服也總是偏大,特意找我談話。
“陳浮光,家裡有什麼困難嗎?”
我搖頭。
她摸摸我的頭:“有困難就跟老師說。”
期中考試,我考了雙百分。
李老師當著全班表揚我,還獎勵我一本嶄新的筆記本。
我舍不得用,藏在枕頭底下,每晚摸一摸。
在姑姑家,我學會了察言觀色。
姑姑心情好時,會多給我一點菜;心情不好時,我儘量降低存在感。
表哥們對我視而不見,隻有需要跑腿的時候才會叫我。
表姐則把我當作競爭對手。
每次考試比我低分,她就會撕我的作業本,我告狀,姑姑總說:“她是你姐,讓著點。”
對我最好的是姑父。
他依然沉默寡言,但會偷偷檢查我的作業,用粗糙的手指指著錯別字:“這裡,改改。”
八歲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的棉襖是表姐穿小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凍得通紅。
姑父看見,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他帶回一件紅色的新棉襖。
姑姑炸了:“有錢燒的!她配穿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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