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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公主是隻落毛的鳳凰。

她性子怯懦,也改不掉民間的壞習慣。

樂宴上,幾位公子哥作詩一曲,笑諷她粗鄙。

她小臉漲紅,想哭又不敢。

蠢貨,哭有什麼用。

我歎了口氣,幽幽開了口。

「剛剛說話那幾個,把他們的門牙打下來。」

太後將我們召去了慈寧宮。

我們跪在外間,趙斂憂恨不得離我八丈遠。

裡麵許久沒出聲,似乎讓她積攢了一點勇氣。

她小聲開口:「你為什麼幫我?」

太後當年在外遇刺,受驚生產,慌亂中和抱著公主的乳娘走散。

乳娘誤摔了她,以為孩子沒氣了,為躲責罰,向一戶農家用一兩銀子買來了我。

真假公主,我們本該是戲文裡天生的死敵。

我拎起被串成一串的門牙,陰森森地朝她笑。

「什麼幫我,我是喜歡人的牙齒,夜裡放床頭,風一吹,好聽極了。」

她渾身一震,險些嚇得當場哭起來。

我正洋洋得意。

太後帶著慍怒的聲音從內間傳來。

「阿吉,你為妹妹出頭也不能這樣冒進,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臉一垮。

打就打了,誰為她出頭了?

趙斂憂悄悄看我一眼,像瑟瑟發抖的鳥兒。

「母後,是兒臣連累……」

話還沒說完,太後已經煩躁地揮了揮手。

她對趙斂憂一向不假辭色,覺得她粗鄙、愚笨、膽怯。

於是毫不猶豫在養了十幾年的我和剛找回來不久的她之間,又一次選擇了我。

「對公主不敬,是該罰,阿吉打得好。」

可她目光一轉,卻嗬斥趙斂憂失了公主體麵,罰她禁足半月。

我動作一頓,看向趙斂憂。

她垂著頭不敢反駁。

有時候其實我也不太理解,為什麼趙斂憂明明是她親生的女兒,卻還不如我這個山寨貨待遇好。

被欺負的是她,打人的是我,偏偏被責罰的是她。

想不通。

趙斂憂被禁足了。

宮裡的人慣會看菜下碟。

她被禁足的第三天,我殿裡今年的冰多了一份。

掌事太監笑得討好:「今年夏日格外熱些,這些都是孝敬公主的。」

我看著那些冰,覺得他把我當傻子。

宮裡循規蹈矩,無論什麼東西都是有數的。

我多了一份,當然就有個倒黴蛋少了一份。

這個倒黴蛋是誰,不言而喻。

「砸了。」

我雲淡風輕開口,幾個宮女二話不說,上來就掀了這盆冰。

掌事太監嚇得臉色慘白,驚叫一聲直往後退。

看著我的目光裡帶著不解和恐懼,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巴巴的。

「公主……您這是做什麼?」

他大抵覺得我有病。

我隻覺得好笑:「這東西不是你們孝敬的,是哪兒來的?」

我猜,如今宮裡最失勢的那個倒黴蛋,是趙斂憂吧。

真公主沒養在太後身邊,我這個假貨都能踩在她的頭上不說,就連那些公子哥也能欺負她。

他嘴唇顫抖著,怎麼也不敢說。

宮女上前來將他拖了下去。

我讓人去同皇嫂說一聲,這人「失手」砸了我的份例。

傍晚,皇嫂便遣人來叫我去她宮裡用晚膳。

皇兄也在。

我剛進門,隻見趙斂憂先我一步到了,還是一副瑟縮的樣子。

皇兄見了我,臉色緩和幾分,目光卻意味深長。

「朕問了,掌事太監說是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是這樣嗎,阿吉?」

他一向疼愛我,這樣問,儼然是給我麵子。

我半點也不心虛。

「正是,皇兄是要為我做主嗎?」

皇兄笑著搖搖頭,有些無奈。

他溫和開口,讓趙斂憂起來。

「朕已下令換了新人頂上,為你做主便是。至於斂憂,今日朕晚些才聽說太後罰你禁足,小孩子鬨一鬨無傷大雅,禁足嚴重了些,朕做主解了你的禁足。」

皇嫂笑著去攙扶她,補充道。

「太後那兒本宮會去解釋的,斂憂不必擔心。」

趙斂憂似乎沒想到這一出。

我們在用晚膳時,她的眼睛一直往我這裡看。

我嗤之以鼻。

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還手,也不知道怎麼長這麼大的。

出門時,我們恰巧碰到了一起。

趙斂憂走在我身邊,她張了張口,與我同行了一段路。

快到分頭時,她才小聲道。

「趙吉寧,你好像沒有我想象得那麼壞。」

夜風吹來,我瞥她一眼,覺得好笑。

占了她十五年富貴,說不恨我。

看來她真是個傻子。

太後得知皇兄解了趙斂憂的禁足,從皇嫂口中又聽掌事太監克扣了她的份例,或許是愧疚,便也沒說什麼。

日子也算風平浪靜。

盛夏最熱的時候也到了。

往年這時候,京中富貴人家大多會出去避暑。

但今年夏日更熱些,反倒有人從外頭來了京城。

晉王從封地回來了。

太後來的時候,我正在屋中逗弄一尾鯉魚。

她臉色不太好看,進門時憂思忡忡,拉著我的手歎氣。

「這個混不吝的東西,一回來,竟向皇上暗示想為王妃家的表親來求娶你!哀家真是……」

太後咬牙切齒:「恨不得活活撕了他!」

我心頭一顫。

那表親我見過,雖說占了個長,卻是個浪蕩子。

晉王早逝的母妃同太後不對付,他心計頗重,曾在我年少時就以玩笑的口氣說過這話,被太後訓斥過。

而今舊事重提,還是在我及笄不久後。

「母後,我覺得他不是在說笑。」

我記得晉王當年被太後訓斥以後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獵物。

雖不是親生,但這些年母後和皇兄在前朝詭譎中將我拉扯大,這情分不是作假。

若是能設計讓我下嫁,往後便能鉗製太後,甚至是皇兄。

太後的手一片冰涼。

她冷靜下來:「哀家絕不會叫他們欺負了你。」

晉王狼子野心,若要對付他,定然是難於上青天。

但我沒想到,母後的辦法就是先為我定親。

她在禦花園設宴,邀的都是京城裡的好人家,這些人都精得很,將自家適齡的兒孫們都帶了出來。

趙斂憂縮著腦袋,看一眼就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太後坐在上首,輕輕拍著我的手背。

她低聲道:「阿吉,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我扶額。

這是要我從裡麵選出一個來當駙馬啊。

看見太後和我說話,下麵的婦人們更加激動了,囑咐自家孩子爭點氣。

卻有人向我投來了哀哀怨怨的目光。

我不敢看他。

太後瞧見了,忍著笑意:「謝家小子還真是欠你的不成,我聽說他前些日子被他爹打了一頓,傷不知好沒好,竟還是來了。」

我有些心虛。

謝敘白的父親正是我學騎射的老師,我同他也算一起長大,在樂宴上我要打人,也是他二話不說上前就把人牙齒都打了。

聽我說要串起來,雖然不理解,但還是耐心地找工具幫做了。

隻是這樣,太後都沒給他走後門的機會。

她尋了個由頭,考校公子們的文韜武略。

謝敘白自小出色,人人說他抱瑜握瑾,風流蘊藉,在跟著他爹立下戰功後成了眾人口中的謝氏麒麟子。

他本人低調得很,今日卻在場上不遺餘力。

說是小輩們胡鬨一番,他上來就撂倒了七八個。

連命婦們都神色訕訕,連忙把自己家的孩子叫回來,生怕丟了臉。

太後笑得合不攏嘴,正要說話。

謝敘白卻上前一步,跪在了太後麵前。

連我都愣住了。

他半仰著頭,日光映照出眼眸中清澈的琥珀色,少年意氣叫人晃了眼睛。

難怪當年他凱旋,京中經久流傳著一句詩句。

誰料紅塵裡,能逢白玉郎。

「晚輩鬥膽,以謝氏百年榮耀求娶東川公主。」

太後掩唇,看著他的眼神分明是滿意的。

她問我:「阿吉願意麼?」

謝敘白也抬起頭來看我,不是勢在必得,而是請求。

我知道,今日無論我點頭還是搖頭,他都會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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