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人都說我媽又傻又瞎,我也曾深信不疑。
直到初中時我生出反骨,回家攥住她冰涼的手問:“媽,你想跑嗎?我不想困死在山溝裡。”
她猛地一顫,反問:“我跑了,你怎麼辦?”
我盯著她的眼睛:“老師說,母親跑得遠,女兒才能跑得更遠。”
..............
我動身了。
偷了支教老師那副鏡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順手薅走我爸藏在米缸底下的五百塊現金。
天還黑著,我照常背起書包,像往常一樣往村口走。
“媽,送我到門口。”我拽著她的衣角。
她遲疑著,伸手接過了那副眼鏡。
戴上的一瞬間,她渾濁的眼珠猛地一縮——對上了焦。
快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時,她腿開始發抖,抖得像被風撕碎的紙。
我知道,那是她壓了十幾年、一步都不敢跨的界。
我爸罵罵咧咧追出來,唾沫星子都濺到我臉上:“你個睜眼瞎!又想往哪鑽?!”
我把錢死命塞進她手心,聲音破了音:“媽,跑!”
她愣了一秒,下一秒像被火燒了屁股,瘋了似的衝出村口!
我撲上去死死抱住我爸的腿,嗓子吼得快要裂開:“媽!別回頭!別停!一直跑——!”
木棍砸下來,一下,又一下。
疼,鑽進骨頭縫裡,可我咬著牙,一個字不吭。
“你這個賠錢貨!”他喘著粗氣,“當初就該把你扔河裡!”
他拖著我往院裡扔,後背磕在青石上,胸口一炸——是肋骨,又斷了。
熟悉的疼。
可我笑了。
隻要她跑了,這點痛算啥?
奶奶顫巍巍出來拉他:“別真打殘了!留著還能換三娃的媳婦錢!”
我爸啐我一口,喊來大伯和三叔。
仨男人蹲在院裡,煙一卷,話一撂:
“三輪車、拖拉機,全給我拉出來!分四條路,給我追!追不上,就別回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被掐住了脖子。
媽,快跑啊……
別停,跑到鎮上,進城,報警,找人……
臨走前,我爸還不解氣,抄起扁擔,照著我後背、腿、胳膊,劈裡啪啦一頓猛抽。
我縮成一團,任打。
每一記,都帶著他的恨,像要把我抽成灰。
奶奶又來拉:“你這瘋子!打死了還怎麼賣錢?!”
他喘著粗氣,終於歇了。
麻繩捆得我五臟六腑都壓緊了,扔進柴房,門一鎖。
遠處,摩托車轟隆隆,漸行漸遠。
我躺在發黴的稻草堆上,胸口像壓了塊千斤石。
一咳,滿嘴血沫。
肋骨插進肺裡了吧?我猜。
腦子嗡嗡的,回憶一股腦湧上來。
小時候,我媽整天呆坐,眼神空得像沒魂兒。
村裡人背地裡喊她“傻婆娘”,連狗都衝她叫。
可我該上學那年,她突然瘋了。
那晚,她把家裡的碗全砸了,碎得滿地都是。
我爸衝上去打,她就一頭撞牆,頭破血流,嚎得像個要死的野貓:
“送她上學!送她上學!”
全村人都說,章老二家的瘋婆娘又犯病了。
村長來勸:“丫頭片子,念書不花錢,識字能賣高價,值。”
我爸才點頭。
那天夜裡,她摸進我房間,黑暗裡,手輕輕搭在我頭頂。
聲音軟得像春天的雨:“媛媛,要好好讀書。”
媛媛。
隻有她這麼叫我。
家裡,我就是“二丫”,是“賠錢貨”。
可她眼裡,我是“媛媛”。
從那天起,她替我掃地、喂豬、劈柴、洗衣服,身子骨明明快散架了,卻沒喊過一聲累。
上學後,我才覺出怪來。
我媽說話,口音跟村裡人不一樣,軟軟的,像南方的糯米團子。
她坐姿永遠筆直,連蹲茅廁都端端正正。
別人發呆,眼睛是死的,空的。
可她盯著遠處,眼裡像壓著一座山,沉得能淹死人。
我問她:“媽,你以前住哪?”
她半天不說話,最後輕輕說:“忘了。”
我知道,她沒忘。
有一次,我從學校帶了本生物課本回來。
她手指顫抖著摸上去,摸到一頁圖,就不動了。
整整一分鐘,她的手像被釘在那,紋絲不動。
“媽,你認得這個?”我問。
她猛地合上書,搖頭。可她眼裡,亮著一滴淚。
還有一次,我看到她在豬圈外的泥地上畫著奇怪的符號。我當時還以為,她又像之前一樣犯病了。在地上神神叨叨畫些沒用的東西。直到我上了初中,才知道。她畫的那個東西,叫苯環。胸口越來越疼,呼吸越來越困難。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但記憶卻越來越清晰。
我想起媽媽教我寫字的樣子。
她自己看不清,卻能摸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地糾正我的姿勢。
“媛媛,寫字要端正,人也要端正。”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想起去年冬天,爺爺得了癌症。
他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疼得在床上打滾。
媽媽去照顧他,被他罵“掃把星”,但她還是去了。
有一次,我聽到爺爺咳嗽,然後媽媽輕輕說:
“如果......如果我的研究還在,這個病是可以治的。”
爺爺罵她胡說八道,把她趕了出來。
但我記住了那句話。
“我的研究”
什麼研究?
媽媽明明是個目不識丁的農村婦女,怎麼會有研究?
半個月前,支教老師章老師無意中說的一句話。
那天她在辦公室裡接電話,我去送作業本,無意中聽到了。
“宋敏媛?那個失蹤的天才科學家?十五年了還沒找到嗎?”
“真可惜,如果她還在,癌症早就攻克了。”
“我看過她的論文,太厲害了,才二十歲就......”
宋敏媛。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
那天晚上,我偷偷用學校的電腦查了這個名字。
網頁上跳出來的資料讓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宋敏媛,生物醫學天才,二十歲就發明了癌症治療的突破性療法。
十五年前,她前往山區采集樣本時失蹤。
照片上的她,穿著學士服,笑容明媚燦爛,眼睛清澈得像星星。
但那胡臉的輪廓,我熟悉。
那是媽媽的臉。
年輕健康充滿希望的媽媽的臉。
我繼續往下翻。
她的父母,宋家,是魔都的名門望族。
她有個哥哥,是全國知名的企業家。
她還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叫司淮宇,這些年一直在尋找她。
網頁上有他們的照片,有無數人發起的尋人啟事,有高達千萬的懸賞金。
我看著那些資料,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媽媽的名字不叫瘋婆娘,不叫死瞎子。
她的名字叫宋敏媛。
這麼好聽。
原來,我媽媽不是傻子。
她是天才。
她是可以拯救無數生命的科學家。
她本該站在世界之巔,卻被困在這個肮臟的山溝裡,被當成生育工具。
被打罵,被囚禁了十五年。
十五年。
她人生最美好的十五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看著媽媽。
她還是那個渾濁著眼睛,看不清東西的“傻子”。
但我知道,她不傻。
她隻是被困住了。
被這副看不清的眼睛困住了,被這個封閉的山村困住了,被十五年的折磨困住了。
“媽。”我叫她。
“嗯?”她轉過身,朝我的方向望過來,眼睛對不上焦。
“你想跑嗎?”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知道她想跑。
這十五年,她一直想跑。
但她有了我。
她不能丟下我。
所以她從來不敢跨出村口那棵老槐樹。
所以她寧願裝傻、裝瞎,也要活下去。
因為她還有一個女兒。
“老師說了,母親跑得遠,女兒才能跑得更遠。”
我握住她的手。
“媽,我不想一輩子都困死在這片山溝裡。”
“但如果你也困在這裡,我就永遠跑不遠。”
“所以媽媽,你要先跑。跑得遠遠的。”
“然後我才能跑。”
那天晚上,媽媽哭了很久。
她抱著我,第一次在我麵前哭得撕心裂肺。
“媛媛......”她顫抖著說,“媽媽對不起你......”
“不,媽媽。”我說,“是我對不起你。”
“如果不是因為我,你早就逃走了。”
“現在,讓我幫你逃。”
媽媽看著我,鄭重點點頭:
“媛媛,你放心,如果媽媽能逃走,媽媽一定會來接你!”
現在,躺在這個發黴的柴房裡,我不後悔。
我聽到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爸爸他們回來了
突突突。
越來越近。
然後停下了。
“媽的,那賤人跑哪去了?”
大伯的聲音傳來。
“我去鎮上找了一圈,車站也問了,都沒人見過。”
三叔說。
“我去縣城方向也是,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爸爸的聲音充滿了憤怒。
我躺在稻草上,虛弱地笑了。
太好了。
媽媽真的跑掉了。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她來接我了。
肋骨插入肺裡,我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沫。
我覺得,我應該撐不下去了。
“老二,那五百塊錢呢?”
大伯突然問。
“什麼五百塊?”
“你不是說那死丫頭偷了你五百塊錢嗎?”
“哦,那個......”爸爸的聲音頓了頓,“那是我收的胡家的定金。”
我的心猛地一沉。
“胡家?村東老胡家?”
“對,我把二丫定給他家做童養媳了。五百塊定金,等她十五歲就送過去。”
爸爸說得理所當然。
“誰知道這死丫頭把錢偷走了,還放跑了她媽。”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悲涼。
原來那五百塊錢,是爸爸賣我的錢。
我用賣我的錢,買了媽媽的自由。
這大概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柴房的門被踹開了。
刺眼的陽光照進來,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爸爸的嗓門裡全是不敢信:“還喘氣?命比蟑螂還頑強。”
他走過來,一腳踹在我肋骨上。
那地方本就碎了,這一腳下去,像有人拿錘子砸進胸腔——肺裡頭全是血味兒,一口氣提不上來,憋得眼前發黑。
“老二,別打了!真打死還得賠棺材本兒!”大伯在旁邊攔。
“賠?她把我老婆勾跑的!我還得給她買墳頭草?”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
奶奶也擠進來,瞅著我像瞅一堆發臭的爛菜葉。
“造孽啊!生你下來就是禍根。”
“當年一出生就該扔井裡,省得現在禍害全家。”
“你媽跑了,你也廢了,咱家祖墳冒的煙全被你這掃把星澆滅了!”
他們圍成一圈,唾沫星子噴我臉上,句句都是恨。
沒人問一句“疼不疼”,沒人抬我去醫院。
在他們眼裡,我就是五百塊買的物件兒。
物件兒斷了腿,不是心疼人,是心疼錢。
我躺在這堆黴稻草上,意識一點點往下沉。
媽現在在哪兒?
她該到城了吧?
她是不是已經報警了?
她是不是找到爸媽了?
她會不會……又戴上那副眼鏡?
會不會穿上那件白大褂,回到實驗室,對著顯微鏡笑?
她會不會……重新活成她自己?
而我,替她做到了。
這就值了。
我就這麼半死不活地熬著。
天亮了,太陽出來,可我身上冷得像凍在冰窟窿裡。
眼睛睜不開,嗓子像被棉絮堵死。
我死了沒?
還沒吧——外頭響起來了。
不是驢車翻土的哐當聲,也不是三輪車漏油的滋啦聲。
是那種……油光鋥亮、踩在地上都震顫的轎車聲。
一輛,兩輛,七八輛……連成一片。
村裡人全炸了鍋。
“我的老天爺!這是寶馬?還是奔馳?”
“一排排全是!哪個有錢人來咱這鬼地方?”
“是不是上麵派來的乾部?”
院門口炸出爸爸那破鑼嗓子:“你們是誰?來這兒乾啥?”
一個男聲,冷得像鋼刀刮骨:“我妹妹的女兒,在哪兒?”
爸爸舌頭打結:“你……你妹妹?誰啊?我不認識!”
“宋敏媛。”那聲音沒一點溫度,“她說,她閨女還在這村子裡。”
我心臟差點從喉嚨裡蹦出來。
舅舅……真的是舅舅!
她回來接我了。我居然真的撐到了媽媽來接我的時候!“那個賠錢貨......”爸爸結結巴巴,“她......她偷了錢,和她媽一起跑了!我正要去找呢!”“你在撒謊。”舅舅的聲音更冷了,“我已經查過所有路口的監控,那個孩子根本沒有離開村子。”“帶我們去。”我聽到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朝著我們家的方向走來。爸爸在前麵帶路,聲音裡全是恐懼。我想喊,想告訴他們我在這裡。
我用儘全身的力氣,想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哪怕是一聲微弱的呻吟。
可胸口的破洞像個無底的黑洞,吞掉我所有的力氣,隻剩下腥甜的血沫往上湧。
“人呢?!”舅舅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壓不住的火氣,“我再說一遍,把孩子交出來。”
“真……真跑了!跟她媽一起跑了!”我爸的聲音抖得像篩糠,“那死丫頭片子,天生的反骨,養不熟的白眼狼!大哥,你別信她媽那個瘋婆子的話,她就是個騙子!”
大哥?
我爸這輩子,除了對我爺爺,就沒對誰這麼低聲下氣過。
他叫一個陌生人“大哥”,叫得那麼自然,那麼諂媚。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賤樣。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舅舅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次,比剛才更冷,像臘月的冰碴子。
“搜。”
一個字,乾脆利落。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皮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雜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我爸慌了,聲音都變了調:“哎!哎!大哥!你們這是乾啥?私闖民宅是犯法的!我可要報警了!”
“報警?”一個陌生的年輕男聲笑了,那笑聲裡全是輕蔑,“好啊,你報。正好讓警察同誌過來看看,你是怎麼把一個未成年少女打到半死,鎖在柴房裡的。”
我爸的聲音一下子啞了火。
“你……你們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院子裡翻箱倒櫃,有人在豬圈那邊嚷嚷。
然後,一個腳步聲停在了柴房門口。
我聽到了鎖鏈被晃動的嘩啦聲。
“宋先生,這裡鎖著。”
“砸開。”還是舅舅那兩個字。
我爸發出殺豬般的尖叫:“不能砸!裡麵是柴火!砸壞了你們要賠的!”
“賠?”舅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玩味,那是我第一次在他冰冷的語調裡,聽到別的情緒,“好啊。我看看,你這條爛命,值多少錢。”
下一秒,不是砸鎖的聲音。
是“哐當”一聲巨響!
整扇木門,連帶著門框,被人一腳從外麵踹飛了進來!
木門擦著我的頭皮飛過去,砸在後麵的牆上,碎成幾塊。
常年不見光的柴房,瞬間被刺眼的陽光填滿。
我被光晃得睜不開眼,隻能眯成一條縫。
逆著光,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鐵塔。
他擋住了大部分光,讓我能稍微看清一點。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一塵不染的皮鞋踩在肮臟的稻草上,顯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舅舅。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同樣穿著黑西裝的男人,還有一個背著藥箱、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縮在角落裡,像一團垃圾的我。
空氣凝固了。
我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從震驚,到憤怒,最後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悲傷。
我爸跟在後麵,看到我的樣子,也愣了一下,隨即嚷嚷起來:“看吧!我就說她在這兒!這死丫頭,跟我們玩捉迷藏呢!一點都不懂事!快!快起來!跟你舅舅回家!”
他一邊說,一邊想上前來拽我。
“別碰她。”
舅舅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形的牆,把我爸釘在原地。
他慢慢蹲下身,高大的身軀在我麵前投下一片陰影,為我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太真切,但輪廓和我媽有七八分像。隻是他的線條更硬朗,眼神更鋒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可此刻,那把刀的鋒芒收斂了。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我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伸出手,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想要碰一下我的額頭。
那隻手,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在快要碰到我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他看到了我額頭上乾涸的血跡和泥土。
他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中。
“醫生。”他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那個背著藥箱的醫生立刻上前,蹲在我身邊,打開箱子。
他的動作很專業,戴上手套,先是檢查我的瞳孔,然後輕輕掀開我身上破爛的衣服。
當他看到我身上青紫交錯、新傷疊舊傷的皮膚時,我聽到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宋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情況很不好。多處骨折,肋骨斷裂可能傷及內臟,有嚴重內出血的跡象,必須立刻急救。”
舅舅沒說話。
但我看到,他懸在我上方的那隻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骨節,一根根凸起,泛著白色。
他緩緩站起身,轉過去,麵對著我爸。
院子裡,大伯、三叔、奶奶,還有一堆看熱鬨的村民,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是你打的?”舅舅問。
聲音不大,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我爸脖子一縮,眼珠子亂轉,還在嘴硬:“我……我就是教訓教訓她!小孩子不聽話,打兩下怎麼了?棍棒底下出孝子!我們鄉下都這樣!”
“對對對!”奶奶也跟著幫腔,“我孫女,我們自己家裡管教,關你們城裡人什麼事?!”
“就是!”大伯也梗著脖子,“打自己家孩子,天經地義!”
舅舅沒理他們,而是看向我爸,又問了一遍。
“是你打的?”
“是……是我又怎麼樣?”我爸被他看得發毛,色厲內荏地吼道。
“為了五百塊錢?”
我爸的臉“唰”一下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你把她賣了。五百塊,賣給村東的老胡家,做童養媳。”舅舅陳述著一個事實,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我爸的神經上,“那五百塊,是定金。”
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
村民們看我爸的眼神都變了,從剛才的同仇敵愾,變成了鄙夷和疏遠。
賣女兒,在村裡不算稀奇。
但把女兒打個半死,還被人家正主找上門來,當眾揭穿,這就太丟人了。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二!你……”奶奶指著我爸,氣得說不出話。她不是氣我爸賣孫女,她是氣我爸把事情搞砸了,錢沒拿到,還惹了一身騷。
舅舅沒再看他們。
他像是懶得再在這些垃圾身上浪費一秒鐘。
他揮了揮手。
兩個黑西裝的男人立刻上前,一人一邊,像拎小雞一樣,把我爸架了起來。
“哎!你們乾什麼!放開我!殺人啦!”我爸瘋狂掙紮,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大哥!大哥我錯了!我不是人!我畜生!您高抬貴手,饒了我這次吧!”他開始哭爹喊娘,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大伯和三叔一看情況不對,轉身就想溜。
“站住。”舅舅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另外幾個黑衣人像影子一樣,瞬間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還有你。”舅舅的目光,落在了還在發愣的奶奶身上。
奶奶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老板!大善人啊!這不關我的事啊!都是這個畜生乾的!我可憐的孫女啊……”她一邊嚎,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演得比誰都真。
舅舅看著這出鬨劇,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隻是對旁邊一個像是助理的男人說:“錄下來了?”
那個男人點點頭:“都錄下來了,很清晰。”
“報警。”舅舅說,“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拐賣婦女兒童。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漏了。”
“是。”
我爸、大伯、三叔,還有我奶奶,全都傻了。
他們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報警”這兩個字,會用在他們自己身上。
醫生已經給我做了緊急處理,給我掛上了點滴。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身體,胸口的劇痛似乎都緩解了一些。
兩個醫護人員抬著一個軟擔架進來,小心翼翼地,把我從冰冷潮濕的稻草堆上,移到了擔架上。
他們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我。
我活了十幾年,第一次被人這麼溫柔地對待。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被抬出柴房的時候,我看到了院子裡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
他們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震驚,恐懼,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他們看著被架住、像死狗一樣掙紮的我爸,看著跪在地上哭嚎的奶奶,眼神裡沒有半點同情。
這就是他們。
欺軟怕硬,落井下石。
擔架被平穩地抬著,往村口走。
我躺在上麵,看著頭頂那片被屋簷和樹枝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天,還是那片天。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舅舅一直走在擔架旁邊,高大的身影替我擋住了大部分的陽光。
我偏過頭,看著他。
他也正低頭看著我。
“疼嗎?”他問,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隻是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媽媽,很擔心你。”
媽媽。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眼角滑進鬢角。
“她沒事了。”舅舅仿佛知道我想問什麼,“她現在很安全。她一聯係上我,第一件事,就是讓我來接你。”
“她說,她的媛媛,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女孩子。”
“她說,她欠你一條命,欠你一個全新的人生。”
“媛媛。”他輕輕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溫柔,“舅舅帶你回家。”
家。
一個多麼陌生的詞。
我的家,不就是這個把我當牲口一樣打罵的院子嗎?
我看著他,想笑一下,卻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看著我的窘樣,緊繃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揚了一下。
雖然轉瞬即逝,但我看清了。
“別笑了,跟小花貓一樣。”他說。
我愣住了。
這是……在開玩笑?
這個像冰山一樣的舅舅,居然會開玩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停著一長串的黑色轎車。
每一輛,都擦得鋥亮,在陽光下閃著光。
村裡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圍在遠處,指指點點 Zꓶ ,像看什麼西洋景。
車門打開,我被穩穩地抬進其中一輛最寬敞的商務車裡。
車裡已經改裝成了一個小型的急救室,各種我看不懂的儀器閃著幽幽的光。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喧囂和目光。
我爸的咒罵,奶奶的哭嚎,村民的議論,全都被關在了外麵。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得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我透過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十幾年的村莊。
那些熟悉的土坯房,泥濘的小路,還有那棵見證了我媽媽十幾年絕望的老槐樹,都在迅速後退。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直到,再也看不見。
胸口還是很疼,但心裡那塊壓了十幾年的大石頭,好像終於被搬開了。
我閉上眼睛,意識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沉了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媽,我跑出來了。
你不用再回頭了。
我是在一片柔軟中醒來的。
不是發黴的稻草,不是硌人的土炕,是那種……陷進去就起不來的柔軟。
鼻子裡聞不到豬圈的臭味和泥土的腥氣,是一種乾淨又陌生的味道,有點像章老師辦公室裡那瓶空氣清新劑,但更好聞。
耳邊有“滴、滴、滴”的規律聲響。
我費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純白色的,白得晃眼。旁邊立著一個金屬架子,上麵掛著透明的袋子,液體正順著一根細管,一滴一滴流進我的手背。
我的手……被包紮得像個粽子,但很乾淨。
胸口還是疼,但不再是那種撕心裂肺、要把人溺死的疼。是一種悶悶的、能忍受的疼。
我這是……在醫院?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了舅舅。
他沒穿那身嚇人的黑西裝,換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衫,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台很薄的電腦。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像我隻在電視裡見過的怪物森林。
見我醒了,他合上電腦,走了過來。
他很高,站在床邊,我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感覺怎麼樣?”他問。
我張了張嘴,嗓子乾得像著了火,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好像明白了,轉身倒了杯水,水是溫的。他扶著我的後頸,小心地喂我喝了幾口。
水流進喉嚨,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才好了一點。
“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有輕微的錯位,戳到了肺葉,造成了氣胸。不過手術很成功,已經沒事了。”他言簡意賅地說明我的情況,像在做報告,“另外,左臂骨裂,背部、腿部,大麵積軟組織挫傷。還有些陳舊性骨折,沒長好,這次也一並處理了。”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陳舊性骨折。
我爸打斷我的骨頭,不止一次了。
“醫生說,你身體長期營養不良,恢複會慢一點。”他繼續說,“不過沒關係,這裡是全國最好的骨科醫院,用的也是最好的藥。”
我看著他,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要很多錢吧?”
這是我醒來後,最關心的問題。
他愣住了。
可能沒想到我醒來第一句問的是這個。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卡殼的表情。
“錢的事,你不用管。”他很快恢複了常態,“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養好身體。”
“我媽呢?”我又問。
“她很好。”提到媽媽,他的聲音軟了一點,“她也在醫院,在另一棟樓,有專門的營養師和心理醫生照顧。她的身體底子虧空得太厲害,需要時間調理。”
我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沒事,她也安全了。
“那些人呢?”我問的是我爸他們。
“警察帶走了。”舅舅的語氣又恢複了冰冷,“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拐賣婦女,數罪並罰。這輩子,應該沒機會再出來了。”
我沒說話,隻是盯著天花板。
眼淚就那麼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順著眼角,沒入頭發裡。
不是傷心,也不是害怕。
是終於……可以哭了。
舅舅沒勸我,也沒遞紙巾,就那麼安靜地站在一邊,等我哭。
我很快就收住了眼淚。在山溝裡,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抹了把臉,問:“我叫你……舅舅?”
“嗯。”他點頭,“我叫宋瑾。你媽媽是我的親妹妹。”
宋瑾。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
“謝謝你。”我真心實意地說。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搖了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們。你救了你媽媽。”
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姐姐推著餐車走進來,笑得特別甜:“呀,我們的小英雄醒啦?宋先生,這是我們營養科專門為媛媛配的術後營養餐,流食,好消化。”
她把一張小桌板架在我的病床上,端上來一碗……糊糊。
聞起來香香的,是小米和什麼東西一起熬的,很稠。
“快嘗嘗,涼一會兒就不好喝了。”護士姐姐把勺子遞給我。
我看著那碗金黃的小米粥,又想哭了。
在家裡,我隻有生病發高燒快死的時候,奶奶才會罵罵咧咧地賞我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我拿起勺子,手還有點抖,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進嘴裡。
很香,很糯,暖暖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我一勺一勺,吃得很慢,很認真。
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宋瑾就一直站在旁邊看我吃,也不說話。
等我吃完一整碗,護士姐姐麻利地收拾好東西,又給我量了體溫,檢查了吊瓶,臨走前還對我眨眨眼:“好好休息,想吃什麼就跟姐姐說,姐姐給你去要!”
病房裡又隻剩下我和宋瑾。
氣氛有點尷尬。
他好像不太會跟小孩相處,特別是跟我這種剛從山溝裡刨出來的、一身傷的野孩子。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從旁邊拿過來一個盒子,“這個,給你。”
是一個扁扁的白色盒子,上麵印著一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
我認得,章老師有一個,叫手機。能打電話,能上網,比村長家那台隻能看兩個台的黑白電視高級多了。
“我……不會用。”我說的是實話。
“我教你。”他說著,就拆開了盒子,拿出那個薄薄的、亮亮的東西。
他靠得很近,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也更清晰了。不是香水,像……雨後鬆樹林的味道。
他的手指很長,在屏幕上點來點去,給我解釋什麼是開機,什麼是解鎖,什麼是打電話。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有磁性,比鎮上廣播站那個播音員的聲音還好聽。
我學得很快。或者說,是我不敢學得慢。
我怕他覺得我笨,怕他嫌我煩。
“記住了嗎?”他演示了一遍。
我點點頭。
“裡麵存了我的號碼,還有你媽媽的。”他指著通訊錄裡的兩個名字,“她現在還不能接電話,等她好一點,你們就可以視頻了。”
視頻。
就是能看見人?
我心裡一陣激動。
“還有這個。”他又點開一個綠色的軟件,“這是微信,可以發信息,打電話,不用錢,隻要有網就行。”
“這個醫院裡,到處都有網。”他補充道。
我捏著那個冰涼的手機,像捏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這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乾淨的病房,溫柔的護士,好喝的小米粥,還有這個叫“手機”的神奇玩意兒。
我抬頭看他:“這些……都要花很多錢。”
他又被我問住了。
“宋瑾。”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說,“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間,不說錢。”
“你媽媽是宋家的女兒,你就是宋家的外孫女。你本來就應該擁有一切最好的東西。”
“過去十五年,是我們宋家對不起你們母女。”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嚴肅,嚴肅得讓我有點害怕。
我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他可能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重了,緩和了一下,說:“你先休息,我去處理點事。有事按這個鈴,護士會過來。”
他指了指我床頭的一個紅色按鈕。
我點點頭。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媛媛。”他叫我的名字,“歡迎回家。”
門關上了。
病房裡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儀器“滴滴”的聲音。
我躺在床上,側過頭,看著窗外。
天已經快黑了,遠處的大樓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了燈,像天上落下來的星星,連成一片璀璨的銀河。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
我的家……不是那個漏雨的柴房,不是那個充滿打罵的院子。
我的家,在這片星光璀璨的城市裡。
我叫宋敏媛。
不,我媽叫宋敏媛。
那我叫什麼?
我爸媽給我取的名字,叫章媛。
可我不想姓章。那個男人,不配做我的父親。
我捏緊了手裡的手機。
屏幕亮起,映出我蒼白瘦削的臉。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二丫”,也不是“賠錢貨”。
我是宋敏媛的女兒。
這就夠了。
我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像做了一場不真實的夢。
每天早上,護士姐姐會準時進來,給我量體溫,換藥,然後笑眯眯地問我今天想吃什麼。
我永遠隻有一個答案:“小米粥。”
第一次這麼說的時候,推著餐車的護士姐姐愣住了,轉頭去看宋瑾。
宋瑾正襟危坐地在沙發上看文件,聽見我的話,他也愣了一下。
餐車上擺著各種精致的小點心,蝦餃、燒麥、水晶包,還有一杯看起來很高級的牛奶。
“就……小米粥?”護士姐姐不確定地又問了一遍。
我點點頭,很認真。
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我看著就害怕,不知道怎麼下口。隻有那碗熱乎乎的、金黃的米粥,讓我覺得踏實。
宋瑾沉默了一會兒,對護士說:“以後早餐,給她備一份小米粥。”
從那天起,我的早餐就成了一碗小米粥,外加一個白水煮蛋。
宋瑾每次看著我小口小口喝粥,表情都很奇怪,像是不理解,又像是在琢磨什麼。
他話很少,大多數時候都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劈裡啪啦地敲電腦。偶爾抬起頭看我一眼,目光對上,他又會不自然地移開。
我們之間,隔著十五年的陌生,還有一堵看不見的牆。
他想對我好,但不知道怎麼做。
我感激他,卻不知道怎麼回應。
於是,沉默成了我們相處的常態。
身上的傷在一天天好轉。拆了線,撤了石膏,我終於能下地走路了。
醫生說我可以多走動走動,有助於恢複。
我第一次走出病房,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廊很長,很乾淨,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護士站的姐姐們看到我,都衝我笑。
我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前,外麵是另外一個世界。
車流像一條條彩色的河,在高樓大廈的峽穀裡奔騰不息。我從沒見過這麼多車,這麼多高樓。
山裡的天,是被山峰切割的。這裡的天,是被樓頂切割的。
但這裡的天,看起來更廣闊。
我回了病房,拿起宋瑾給我的那個手機。
這半個月,它成了我唯一的夥伴。
我學會了怎麼用它上網。醫院的網很快,快得不像話。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又一次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媽媽的名字。
宋敏媛。
這一次,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資料和照片,我沒有哭。
我心裡很平靜。
照片上那個穿著學士服,笑得明媚燦爛的女孩,是我的媽媽。
那個發表了震驚世界論文的天才科學家,是我的媽媽。
那個被無數人惋惜、尋找了十五年的失蹤者,是我的媽媽。
我把關於她的一切,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論文,我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分子式和專業術語像天書。但我把它們一張張截圖,存了下來。
她的采訪視頻,我反複地看。視頻裡的她,自信、從容,眼睛裡閃著光。她說話的語氣,那種軟軟的、帶著糯米團子味道的口音,和我記憶裡的媽媽,一模一樣。
隻是,視頻裡的她,神采飛揚。而我記憶裡的她,眼神空洞。
我把她的照片設置成了手機壁紙。
這樣,我一打開手機,就能看見她。
看見她年輕的、健康的、充滿希望的臉。
然後,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宋瑾的名字。
跳出來的結果比媽媽的還要多。
宋氏集團執行總裁。
亞洲最具影響力的青年企業家。
……
後麵跟著一長串嚇人的頭銜,還有他穿著西裝,出席各種高端場合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永遠是那副冷冰冰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表情。
原來我那個不怎麼會說話的舅舅,這麼厲害。
我往下翻,看到一條財經新聞的標題:《宋氏集團股價大漲,旗下生物製藥公司獲重大突破》。
點進去,裡麵提到了一個項目,是關於新型癌症靶向藥的。報道裡說,這個項目,是宋氏集團十五年前擱置的一個項目,最近由宋瑾親自重啟。
十五年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了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三個人。年輕的宋瑾,穿著學t士服的媽媽,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儒雅男人。
媽媽站在中間,一手挽著宋瑾,一手挽著那個男人,笑得像個孩子。
照片下麵的注釋寫著:宋敏媛與哥哥宋瑾、導師兼戀人司淮宇教授的合影。
司淮宇。
媽媽的戀人。
我點開他的名字。
司淮宇,國內頂尖的生物醫學專家,這些年一直在主持尋找宋敏媛的工作,並且,他接手了宋敏媛當年未完成的研究。
就是宋瑾重啟的那個項目。
我看著那張照片,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在那個我不知道的世界裡,有這麼多人愛著她,等著她。
我的媽媽,她不是一個人。
病房的門被推開,宋瑾走了進來。
他手上提著一個紙袋,放到我床頭櫃上。
“換的衣服。”他說。
我打開一看,是一套運動服,粉色的,料子很軟。還有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下午醫生說可以出院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他看著我手裡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司淮宇教授的資料頁。
他眼神閃了一下,沒說什麼,轉身又出去了。
我換上新衣服,有點不自在。這輩子第一次穿這麼乾淨、這麼柔軟的衣服。
鞋子也正好合腳。
我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嶄新的白鞋,白得晃眼。
在村裡,我隻有一雙下雨天會進水的破解放鞋。
下午,宋瑾辦好了出院手續。
我跟著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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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房的你是這,媛媛“
。門扇一的頭儘廊走樓二開推,我著拉她,奶牛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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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龍水的晶晶亮,缸浴的色白,堂亮還廳客的家長村比?所廁……是麵裡,開推媽我,門的立獨個一有還邊旁。子兔小著繡麵上,的色粉是套被單床,間中在擺床的口五家一們我下睡能得大張一。了去進陷都腳去上踩,子毯的乎乎軟著鋪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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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少多得這“,啞點有子嗓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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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也瑾宋
。肉燒紅子筷一了夾裡碗我往又後然。尖冒得堆,飯米碗一了盛我給他
。說他”。了瘦太,點吃多“
。慌得堵裡胃得覺就,口兩了吃我可。化即口入,爛很,香很肉。飯的裡碗著拉扒,頭著低我
”?口胃合不是不是“。了來出看媽我
。頭搖搖我
。怕害我讓得好。了好太是
。罵咒和腳拳的冷冰是的對麵,房柴的黴發個那了到回又我,了醒夢,夢場一是這怕我
”。胃暖暖,湯點喝先“,前麵我到推湯碗一把是隻,勸再沒媽我”。急著不,來慢慢“
。靜靜安安得吃,飯頓一
。麼什著說聲低,邊一到叫媽我把瑾宋。筷碗拾收在姨阿,飯完吃
。聽朵耳著豎我
”。係關何任有再會不,邊那家章。了辦去人托經已我,事的口戶……“
”?媛章叫還“,問瑾宋”?呢字名“
。久很了默沉媽我
。睛眼的我著視平,來下蹲,邊身我到走她,後然
”?姓媽媽跟,意願不願你“,真認很得問她”,媛媛“
。張緊的翼翼心小絲一有還,問詢有,待期有裡睛眼的她,她著看我
。豫猶有沒乎幾我
。楚清很得咬都字個每,說我”。章姓想不我“
。夢噩是,辱恥是,說來我對,姓個那
”。媛宋叫就你,後以那,好“:說著笑,臉把了抹她。來出了流又淚眼,了笑媽我
。媛宋
。字名個這遍一了念默裡心在我
。聽好真
。情表的”笑微“為之稱以可個一了出擠然居,上臉山冰張那,我著看他。定肯的疑置容不種一著帶裡音聲,來過走瑾宋”。姐小大的家宋們我是就你,後以“
。人器機的好試調沒像,硬僵點有然雖
”。錯不得打子底的中初,績成的你了看我。了一高上該,紀年個這你,好備準料資學入把理助讓我天明“
?學上
。下一噔咯裡心我
。樣一不定肯,校學的裡這。準標不說都話通普的師老,書過念中初破小個那裡溝山在隻我
?嗎上得跟能我
。上臉了在寫像好張緊的我
”……了說再。師老的好最了請也,校學的好最了找你給舅舅你。補慢慢們我,事的課功“,手的我住握媽我”。怕別“
。信自是那,彩光的生陌又悉熟我種一著閃裡眼,頓了頓她
”。餘有綽綽,中高個一你導輔?了的麼什做是媽媽了忘你“
。了笑就然突,她著看我
。了忘麼怎我,啊是
。才天學物生的界世驚震就歲十二個那。媛敏宋是可媽我
。著不睡也麼怎,上床的滾打能張那在躺我,上晚
。了實真不太都切一
。來進走奶牛杯一著端媽我,開推輕輕被門
。下坐邊床我在她”?著不睡“
。頭點點我
。問她”?了軟太床……是不是“
。頭點點又,頭搖搖我
”?好不好,間時點一己自你給也,間時點一媽媽給你。難很,些這受接你讓子下一,道知我,媛媛“。頭額的我摸了摸手伸,氣口了歎她
”。你給償補倍加會也媽媽,年童的掉丟你。來回討你幫部全,點一點一會媽媽,苦的受你“
。西東個一出拿裡袋口從,著說她
。鏡眼副一是
。副那的來偷裡那師老章從我是就。底瓶酒啤像,厚很片鏡
”。了上不用,在現我“,笑了笑她”。了主原歸物,個這“
”。你到找就快麼這會不也們我,他是不要。的係聯忙幫叔叔司是都,授教王的估評理心做你幫有還,任主李的術手動你給,了對“:說又,上櫃頭床到放鏡眼把她
。叔叔司
。宇淮司
。人男雅儒的鏡眼著戴個那,邊身媽我在站,上片照張那出現浮刻立裡子腦我
。問聲小我”?嗎好還……他“
。暈紅的疑可絲一起泛,下光月在,頰臉的媽我
”。我找在直一他,年些這“,忽飄點有神眼她”。的好挺……他“
。角被掖了掖我幫是隻,說多再沒她
”。雄英小的我,吧睡“
。下一了親輕輕,上頭額我在,身下俯她
。來下落毛羽片一像,軟很,輕很我
。門了上帶輕輕,間房出走她
。熱溫絲一著留還裡那,方地的過親她被著摸我
。火燈的璨璀片那外窗著看,頭轉我
。海上是裡這
。媛宋叫我
。媛敏宋是媽我
。瑾宋叫,舅舅的害厲很個一有我
。叔叔司的麵謀未素……個一有還我
。的真是都,切一這
。怕害再不裡心,次一這,睛眼上閉我
。裹包輕輕我將,水海的暖溫像,穩安的有未所前種一
。了來出跑我
。了來出跑也媽媽
。了家回都們我
。早很得醒我天二第
。道味的黴發草稻著繞縈還乎似尖鼻,房柴在還己自為以我,間瞬一麼那有。眼了開睜我讓就鐘物生的體身,亮蒙蒙剛天
。鼓擂像得跳心,來起坐地猛我
。墊床的軟柔下身了到摸,單床子兔小的色粉了到看我,後然
。晰清漸漸中曦晨在廓輪的市城,外窗
。夢是不
。像很道味的上身媽我和,道味的過曬光陽有上頭枕。裡頭枕進埋臉把,下躺新重,氣口了舒地長長我
。來進走水溫杯一著端媽我,開推輕輕被門間房
”?了夢噩做?了醒“
。頭搖搖我
。著捂裡心掌的她進放手的我把,眉著蹙她”。涼麼這是還手“。手的我摸了摸又,頭額的我探了探手伸,下坐邊床我在她
”?服動運的色白套這者或?樣麼怎子裙的色藍件這“,門櫃開拉,前櫃衣到走,著說她”?麼什穿想天今“
。措所知不點有,服衣的新嶄排一那著看我
。說聲小我”。吧服校……就“
。服動運的素樸最套一出拿麵裡從,持堅再沒她。麼什了白明即隨,下一了愣媽我
”。子裙的亮漂穿再,了慣習你等。個這穿就那,好“
。啡咖黑杯一有隻前麵,坐危襟正,麵對我在坐瑾宋。樣花多很了多還,蛋煮水白和粥米小的我了除上桌,候時的飯早吃
。的緊緊得繃人個整,甲鎧身一著穿像也,衫襯白著穿算就他但。臂小的實結出露,肘手到挽子袖,衫襯色白的單簡很件一是,裝西穿沒天今他
。說邊一,蛋雞剝我給邊一媽我”。來過會叔叔司天今“
。下一了頓手的我
。宇淮司
。話說沒,下一媽我了看眼抬他,了停也作動的啡咖喝瑾宋
。妙微點有氛氣
”。事的學上你聊聊……便順也。你見見想他“:說續繼地事其無若,裡碗我進放蛋雞的好剝把媽我
。粥喝頭埋,頭點點我
。了響鈴門,點十午上
。看下往偷偷,角拐梯樓在躲我。瑾宋是的門開來
。重很來起看,袋紙個一著提裡手他。鏡眼邊絲金副一著戴,衣風的色灰淺件一著穿,點一矮稍瑾宋比,人男個一著站口門
。宇淮司是就他
。意倦的來下壓積年常種有裡神眼,路紋的細細有角眼的他。憊疲……更也,和溫更來起看人真但,雅儒很,樣一上片照跟
。潤溫很音聲,口開他”?呢媛敏“
。了直更時平比得站他得覺我但,化變麼什沒情表,來進他讓身側瑾宋”。上樓“
。我的上梯樓在躲了到看就,頭抬一宇淮司
。上撞中空在光目的們我
。了住愣他
。了住愣也我
。久很久很了看。我著看地靜靜,著站麼那就他。哭有沒也,動激樣那中象想我像有沒他
。了紅地慢慢,睛眼的他
。了住停也步腳,幕一這到看,來出走裡間房從媽我
。他叫聲輕她”。宇淮“
。息歎聲一成化隻後最,海倒江翻裡神眼,媽我看頭轉他後然。澀點有容笑那,笑了笑我對他,神過回才這宇淮司
。說他”。了瘦你“
。說媽我”。樣一也你“
。變沒都麼什像好又,水萬山千著隔像好,圍氛的怪奇種一有間之們他
”。坐來過?麼什乾著站都“:默沉了破打,子嗓清了清邊旁在瑾宋
。麵對們我坐宇淮司和瑾宋,邊一坐媽我跟我。上發沙的廳客到坐都們我
。裡哪放該道知不,起一在絞手隻兩,汗冒心手得張緊我
”。好就叔叔司我叫你,宇淮司叫我“,和柔很光目,我著看他,口了開先宇淮司”?嗎是,媛宋“
”。叔叔司“:句了叫聲小,頭點點我
。前麵我到推袋紙的甸甸沉個那把他”。禮麵見的你給是這“
。動敢沒我
。了開打我替媽我
。》書全科百《的厚厚套一有還,》史簡界世《到》首百三詩唐《從。書的美精很裝包套一是,食零者或具玩的級高麼什是不麵裡
。筆鋼支一和本記筆的亮漂很個一是,下底最
”。些一了選便隨就,麼什歡喜你道知不“,說宇淮司”。書讀歡喜很你,說媽媽你聽“
。酸一子鼻,書些那著看我
。紙報舊的來撿站品廢從是就物讀的一唯我,本課了除,裡村在
。點了大音聲的次這我”。叔叔司……謝謝“
”。說叔叔跟以可都,書的看想麼什有後以。氣客不“:開展舒紋細的角眼,了笑他
”。學入以可就一周下,校學際國的好最市全。了好排安經已我,事的校學“:話插然突,著看邊旁在瑾宋
。緊一裡心我
。全不認都CBA語英連我?方地麼什是那?校學際國
。口開時同是乎幾宇淮司和媽我”。了快太“
。光目了開錯都又,眼一視對人兩,完說
。說媽我”。大也力壓,上不跟她怕我,校學際國去接直,下鄉在礎基的媛媛“
”。校學去著急不,境環應適應適先她讓。下一接銜程課的中高初把,師教庭家個請先如不“,頭點宇淮司”。意同我“
”。距差上補地快最能才,師老的好最,境環的好最“,來起了擰頭眉的瑾宋”。的好最國全是就師老的請我“
”!間時要需她!量衡來準標的好最、快最用能不,目項的你是不媛媛!意生做是不這“,點一了重氣語的媽我”!瑾宋“
。仇有他跟子杯那像好,口一了喝啡咖起拿他。看好太不色臉是隻,了話說不,愣一得吼媽我被瑾宋
。來下靜安裡廳客
。氣過不喘我得壓,的甸甸沉,好種那但。道知我,好我為在們他。人外局個像,間中們他在坐我
”。書看看先己自想我“,口了開,氣勇起鼓於終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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