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散愛與恨
#離婚六年後,
我和宋嵐溪在公安局重逢。
她是受邀參加講座的一級警督,而我是來給爸爸辦死亡證明的群眾。
在她給警員們分發新婚喜糖時,
我們目光相接,相互無言。
直到我要轉身離開,她忽然輕聲問:
「莊弈,你是不是還在恨我?」
我搖搖頭。
她從小小跟班搖身一變為被表彰提乾的臥底英雄,
而我從豪門少爺淪落為隱姓埋名的過街老鼠時。
我是恨過的。
可隻有愛,才會產生恨。
六年過去,我早就不愛她了。
小警員不明所以:
「來來來,都沾沾我們宋局的喜氣。」
她攔下想要把喜糖遞我的手,快步追上。
語氣有些急促:
「你來這辦什麼?我幫你…」
我揚了揚手上的材料,打斷她:
「已經辦完了。」
徑直走出警局。
說來也巧,我們在這兒見過兩次。
第二次是重逢。
第一次,是我爸伏法。
宋嵐溪扯住我衣袖。
眼睫撲閃,擺出從前那副令我心軟無數次的表情。
「你過得還好嗎?」
俗套的打招呼。
我看向她無名指上嶄新的婚戒,也俗套地回她:
「挺好的。」
她像被我的目光燙到,收回了手。
程妍的車停在門口。
我回頭,和宋嵐溪告別:
「走了。」
她看見車上的程妍,稍許愣怔。
「…好,再見。」
我不要再見。
車子駛離,她卻依舊站在原地。
直至後視鏡裡熟悉的身影消失。
「哥,你這是在拿我擋桃花呢?」
程妍一臉八卦:
「這女警官眼珠子都要長你身上了,不過她好眼熟啊?」
我撫平弄皺的紙張,回她:
「宋嵐溪。」
程妍猛地側頭看我,不可置信問:
「宋嵐溪?首位特別犯罪調查專家,案件分析電視訪談的常客,還上過警校教材的公安部宣傳人宋嵐溪?」
看她反應誇張,我提醒:
「是她,你開車看路。」
程妍還在自顧自說:
「怪不得這麼年輕肩章上就是兩杠三星了,我記得她當年就是臥底蟄伏十年,辦了個涉黑大案才名聲大噪的,那案主犯叫啥峰...姓啥來著。」
「莊。」
「對對對,姓莊,這個姓可不常見...」
她似乎想起我也姓莊,猛地頓住。
而我語氣平靜的回複了她無聲的疑問:
「嗯,那是我爸。」
被宋嵐溪親手繩之以法的,聞氏涉黑案的主犯。
程妍尷尬地撓了撓頭。
「對不起啊哥,提起你的傷心事了。」
如今提及,已經不傷心了。
倒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般情緒平和。
車內氣氛有些尷尬。
程妍餘光落在我手裡的材料上。
趕忙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今天是去警局辦什麼的?」
我撫過紙張上醒目的「死亡」字眼,說:
「替我爸注銷戶籍。」
半月前,爸爸去世了。
他在獄中忽然吐血,查出胃癌晚期。
申請了保外就醫,還是沒能撐過三個月。
病床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還是:
「兒子,爸不怪你。」
六年來,上百次的探監請求都會被他拒絕。
我知道,他不是怪我引狼入室。
他隻是不想我背上罪犯兒子的身份過一輩子。
想到我爸,我沒辦法不難過。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主動問欲言又止的程妍:
「要聽聽我的故事嗎?」
曾經最大涉黑集團的少爺,
和知名臥底警花的前夫,
擁有這二重矛盾身份的,我的故事。
16歲時,我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
成日不務正業,呼朋喚友。
晚上十萬的酒開了灑著玩,白天課桌就是我最舒服的床。
對於這種問題學生,老師卻恨不得把我供起來。
連校長都對我卑躬屈膝。
沒辦法,我爸每年都要捐棟樓。
直到宋嵐溪轉來,成了我的後桌。
她是個和我截然不同的人。
家境貧寒,品學兼優。
但卻像跟屁蟲一樣纏上了我。
上課睡覺,她用筆頭戳我後背。
「好好聽講,認真學習!」
逃課去酒吧,她忍著害怕找我。
「可以跟我回去嗎?」
對女孩,我也耐心有限。
「別纏著我了。」
她怯生生地攥著書包肩帶,眼神卻無比堅定。
「不行,是你爸爸資助了我,讓我有機會來這麼好的地方上學,我要報恩。」
從那以後,宋嵐溪對我亦步亦趨,生怕我把路走歪。
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呢?
很多個瞬間。
飆車時死死抱住我的腰害怕我出意外時。
斯斯文文的小姑娘,敢對背後詆毀我的人破口大罵時。
她把密密麻麻的筆記推給我,說幫我謄了一份時。
……
圓溜溜的大眼睛滿懷期待,笑起來酒窩裡像是澄了蜜。
「我們一起努力,上同一所大學好不好?我真的很想留在你身邊。」
「你好煩啊,我不要。」
嘴上說著不要,但卻放心上了。
我像個普通高中生一樣,開始拿起課本。
高考結束,她自願降分,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學。
年少的愛熱烈又誠摯。
我們每天膩在一起,隻嫌24小時不夠。
她會精心為我準備1到20歲每年的生日禮物。
我會幼稚到陪她完成情侶間100件小事。
大學畢業,爸爸叫我回家接手公司。
我熱愛建築設計,心思本來就不放在生意上。
這時,宋嵐溪主動提出,幫我承擔。
那時的我們感情穩定,爸爸稍許糾結後,還是同意了。
他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爸爸不會讓你們涉險,你們好好的。」
25歲時,我研究生畢業。
而宋嵐溪也憑能力成了集團中心骨乾。
地位越高,宋嵐溪就越發奇怪。
有次我在畫稿,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忽然抱著我的腰,聲音哽咽:
「有時候真想為了你放棄這一切。」
可等我問她,她卻不肯說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兒,程妍打斷:
「是不是她發現自己真的愛你,所以想放棄臥底身份?」
我搖搖頭:
「不知道,也不重要。」
她片刻的不忍與掙紮,改變不了正義的決心。
26歲時,宋嵐溪主動向我求婚。
先領結婚證,再籌備婚禮。
那段時間她忙到幾乎不著家,所有事宜都是我一手操辦。
伴手禮、鮮花、甜點…所有主題都是她的喜好。
那天場麵盛大,我穿著西裝。
準備迎娶我最心愛的女孩。
卻親眼看著宋嵐溪亮出證件,給我爸銬上手銬。
程妍擔心地問:
「婚禮當天?太過分了吧!你有沒有衝上去揍她?」
我再次搖頭:
「當時…也下不去手,何況她和我的伴郎走了。」
「伴郎?誰啊?」
「她的現任丈夫。」
同學群裡前幾日,便傳出了宋嵐溪的婚紗照。
新郎不出意外,是齊家銘。
我大學最要好的室友。
他來自貧困山區,長相質樸,戴著副厚重眼鏡。
刻苦用功,有很強的自尊心。
被英語老師嘲笑口音帶著股泥土的芬香時,憋紅了臉也沒有低下頭顱。
是我主動接近的他。
邀請他加入我和宋嵐溪的口語小組。
或許是二人有著相似的成長環境與性格底色。
他們相處融洽。
又或者說…一拍即合。
我吃不習慣的廉價食物,他們都覺得好吃。
我喜歡穿色彩明亮的衣服,他們都更偏愛耐臟耐洗的黑色襯衣。
課題二選一時,他們總會默契地同時選擇另一個。
但二人所有交集都隔著我,保持距離從不逾矩。
所以我從不曾往劈腿的方麵想。
研究生畢業後。
齊家銘職場不順,求助於我。
我想拉他一把,讓他入職聞氏,拜托宋嵐溪照看。
不同於從前的三人小組,這次沒有我夾在中間。
就是這會兒開始,二人走到了一起。
為什麼是齊家銘呢?
大概是,隱藏太久自我的他,能在齊家銘麵前真正做自己吧。
我依舊被蒙在鼓裡。
直到婚禮那天,宋嵐溪撲進齊家銘懷裡。
對方親吻她的頭發,安慰道:
「你做到了!整整十年,你終於能做回自己了。」
十年過去,我這才第一次,認識了真正的宋嵐溪。
她沉默地,平靜地遠遠看著我。
仿佛像在審視罪犯。
我有很多想問的。
我爸爸會怎麼樣?你和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還有,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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