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
日子平靜地過了幾天，班裡的同學知道他在惡補學習上的空白，便很少來打擾他，隻在他放鬆的課間找他聊聊天，或是體育課喊他打籃球。
裴斷和他們打了幾場，被追著喊哥。
女生們也經常找他說話，有時候問他英語，有時候是純粹的聊天，一些男生看見了就起哄，女孩們通常笑著說帥哥看看就好，談戀愛耽誤她們學習。
這個班的氛圍很好，每個人都上進、努力，老師對這個班的學生也格外耐心。
而他的同桌卻時常不見人影。
在所有人中，關緒顯得非常特別。他總給人一種遊離於人群之外的感覺。他不參與任何集體行動，總是獨來獨往，而且總是消失不見。
早上前兩節課他永遠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覺，有時候不知道跑去哪了，即使沒有逃課，他也是望著窗外發呆，一呆就是一節課。
從沒見過他聽課，竟然沒有一個老師管他，他在班裡的存在感幾乎為零，好幾次讓裴斷以為這個人的存在是自己的幻覺。
他也不理裴斷，他們坐在一起這麼多天，說過的話一隻手數的過來。裴斷嚴重懷疑自己在關緒眼中是個路障——自動讓路的那種。
很快，裴斷就知道關緒消失的時候都去了哪裡。
那是節體育課，裴斷和男生打了五分鐘籃球，找借口離場了。
他在操場邊的廁所洗了把臉，一轉頭看見一隻黃色的胖貓團坐在門口用圓圓的眼睛盯著他，對上他的視線細細地“喵”了一聲。
這應該是學校裡的野貓，但是過得非常滋潤，毛色光亮、滾瓜溜圓，一點也不怕人，裴斷半蹲在他麵前撓他下巴時他就蹭著他的手四腳朝天露出肚皮。
“真乖。”裴斷揉它軟軟的肚皮，笑著說。
忽然肥貓站起來，邁著小碎步跑開，跑出一段距離又回頭衝裴斷喵喵叫，裴斷會意，邁開腳跟上它。
他不知道自己被肥貓帶去什麼地方，隻感覺自己走進一個渺無人跡的角落。他回頭看了一眼，操場和教學樓離得有些遠了，隱隱約約的人聲被經久不息的蟬鳴代替。
肥貓帶著他進入一片種著許多樹的綠化帶，高高矮矮的樹將裡麵擋得嚴嚴實實，從灌木叢的缺角踏進草地，腳下沙沙作響，肥貓忽然靈巧地一鑽，消失在一棵低矮的樹葉後。
裴斷站在原地，有些躊躇。
肥貓見他許久沒進來，又冒出個頭，“喵喵喵”地催促。
裴斷隻好彎下腰，從樹葉下鑽過去。
就好像闖入另一個環境。陽光從樹影中漏下細碎的光點，落在草地上，而在草地中央蜷縮著一個人，校服外套蓋過頭，隻露出一節纖細白皙的腳踝。
裴斷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某個童話裡的騎士，被通人性的動物領著去見他的……睡美人。
他甚至覺得下一秒肥貓就會開口說：“現在你可以親吻你的睡美人了。”
裴斷看著肥貓，肥貓坐在那人身邊乖巧地看著他。
對視半晌，裴斷半蹲在那人身旁，又看了一眼肥貓，得到它眼神的認可後小心翼翼地掀開外套一角，露出關緒恬靜的睡顏。
裴斷的第一反應是：又在睡。
第二反應是：不會死了吧。
他忙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他人中，感受到呼出的熱氣，鬆了口氣。
關緒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依然呼哧呼哧睡得很安詳。
裴斷視線往下，忽然注意到他懷裡抱著一隻毛茸茸的東西。
又是一隻貓。看著還很小，黃白相間的毛，蜷縮在關緒的懷裡，睡得如出一轍。
裴斷看向肥貓，挑了挑眉，無聲道：“你孩子？”
肥貓“喵”一聲，似乎回答“對”。
裴斷失語片刻，輕手輕腳地蓋回去，食指點了兩下肥貓的額頭，轉身離開這裡。
一直到下午關緒才頂著一頭淩亂頭發回來，一如既往的麵無表情，但是看過了他抱著貓在草地上睡懶覺的畫麵，裴斷怎麼看都覺得他像故作高冷。
放學後裴斷去了趟奶奶的住所，她看上去精神麵貌不錯，雖然行走都靠輪椅，但是眼神依舊明亮有神，外表打理的一絲不苟，還是那個名門望族的富家小姐。
一見到他奶奶便喜笑顏開地拉著他說話，問他的生活情況，留了他吃飯。
回去時已經差不多八點半，裴斷在西崖苑大門附近意外的又看見了熟人。
關緒絲毫不顧及路人的眼光席地坐在路邊吃飯團，他身邊還坐著一個衣衫襤褸、頭發亂糟糟臟兮兮的乞丐。
乞丐低著頭狼吞虎咽，一旁的關緒顯然就更在意形象，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咬，邊嚼邊看著車流發呆。
一老一小旁若無人蹲在路邊啃飯團……很奇特的場景。
裴斷叫停了車，在不遠處下了車，讓司機先回去後便走向那一老一小。
“嗨。”裴斷輕聲打了個招呼，看見那個纖細的身影猛地一顫，臥槽一聲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關緒皺著眉打量他兩下：“你是……”
“裴斷。”裴斷笑著回道，“你不記得我了麼？”
關緒看了他一會才低聲開口：“記得。”
裴斷蹲在他身旁：“你也住這裡？”
關緒點了點頭，又拿起飯團小口小口地啃著，看上去不太想搭理人。
裴斷對他的態度不以為意，看向他身邊的乞丐，那人一直看著他，一對上他的目光便硬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看上去似乎智力有缺陷。
裴斷對他回以微笑：“這位是？”
“右叔。”關緒淡淡道，“附近撿廢品的。”
“你好右叔。”
“呃呃呃！”右叔看上去非常開心，發出一連串意思不明的咿咿呀呀。
關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飯團往他麵前湊了湊，問道：“我吃不下了，你要嗎？”
“呃呃！”右叔手舞足蹈地接過飯團，大口啃了起來。
忽然不知道從哪傳來一聲貓叫，裴斷低頭尋找，就見一隻貓忽然竄到關緒腿邊，蹭著他的腿喵喵叫。
這隻貓看著又瘦又小，大眼睛在它乾巴巴的臉上顯得異常大。
“威士忌。”關緒叫了它一聲，摸了摸它的頭，“伏特加沒跟你一塊嗎？”
裴斷一言難儘地看了他一眼，這是一般人會給貓取的名字嗎？
關緒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火腿腸，用嘴咬開包裝後喂給威士忌，從頭到尾沒有看裴斷一眼，仿佛他不存在。
昏黃路燈下，關緒垂著眼安靜地喂貓，纖長睫毛在臉上打下一片陰影，仿佛和喧鬨的街道離得很遠。
“你對我很感興趣？”關緒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再小一點就要被淹沒在車聲裡，但裴斷聽見了。
“嗯？”
“你對我很好奇？”關緒抬眼看他。
裴斷微笑反問：“為什麼這麼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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