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私人服務的第五年,周菁碰到了前未婚夫。
兩人在小旅館房間昏暗的燈光下對視,呼吸間充斥著揮之不去的發黴味。
厲琛英挺的眉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周菁,離了我,你就過得這麼不堪?”
看見厲琛的刹那,周菁恍惚中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那時他是京市高高在上的太子爺,她是他門當戶對的未婚妻,名滿京市的周家大小姐。
五年過去,厲琛仍然站在金字塔的塔尖,而她卻變成了淪落風塵、在破舊小旅館接客的落魄女人。
厲琛身上筆挺有型的手工西裝和周菁身上粗製濫造的製服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下意識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上前想接過他脫下來的外套。
“老板,多謝惠顧。”
厲琛瞬間收起笑容,重新將西裝穿好,冷聲道:“我嫌臟。”
青梅竹馬二十多年,周菁瞬間就讀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嫌這個旅館臟,也同樣嫌她臟。
她垂眸,輕輕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既然嫌臟,來這裡乾什麼呢?
厲琛環顧一圈,最終皺著眉坐在了唯一還算乾淨的椅子上。
她立刻就蹲了下去,殷勤地想幫他把皮鞋脫下來。
早已不再柔嫩的指尖觸碰到鋥光瓦亮的皮鞋時,厲琛眉心一跳,下意識抽回了腿。
周菁一個重心不穩,重重摔在地上,尾椎和吱呀作響的地板發出一聲悶痛的撞擊聲,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認識你這麼多年,我倒是不知道你周大小姐這麼會伺候人。”
厲琛低沉的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她心裡一咯噔。
要是客人生氣了,她就拿不到今晚的酬勞,就白白上鐘了。
媽媽還等著救命的藥......
周菁膝行兩步,索性直接半跪在厲琛腳下,局促而討好地笑著看他:“學了一些,不算很會伺候人,您多見諒。”
厲琛身形一頓,旋即長久的沉默氤氳了整個幽閉的房間。
她的嗓子眼像被人掐住,連呼吸都慢慢泛上了酸澀的氣味。
“你裝成這樣,不就是想讓我愧疚嗎?”
“你還在怪我是不是,怪我五年前沒出手救下周家,可是如果不是你當年非要針對書瑤,把她害成那樣,我不會——”
周菁身子一顫,抬眸撞進他幽深的瞳孔裡,翻江倒海的痛苦滾上心頭,瞬間就將她整個人扯回五年前那場噩夢。
一夕之間的家破人亡,所有人的眾叛親離,爸爸的死和媽媽的病......
叮鈴鈴——
牆上刺耳的老式鈴鐺突然炸響,周菁猛然回神,朝眉心蹙起的男人露出一個豔俗的笑容。
“時間到了,老板,您要加鐘嗎?”
厲琛的表情寸寸崩裂,他的手好像在發抖,從皮夾裡抽出一疊百元大鈔,對著她裸露的胸口重重一扔!
“一千塊,”厲琛冷冷道,“隔壁是陳氏集團的陳總,你去把隔壁房間的人伺候好了,這一千塊就歸你。”
那個陳總,周菁曾經也是認識的,肥頭大耳,滿臉油膩,每次出現在宴會上,他的眼光都像粘稠的舌頭,將她渾身上下舔了個遍。
後來她再也沒見過他,因為她告訴過厲琛自己的不舒服之後,他毫不猶豫切斷了和陳家的一切聯係,卻也讓周家和陳家因此結了梁子。
五年前周家牆倒眾人推的時候,陳家,也是踩得最用力的那個。
周菁趴在地上將四散的紅色鈔票撿起來,胡亂塞進臀後被撐得狹小的內兜裡,然後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出。
“老板,再次多謝您的惠顧。”
旅館的走廊同樣昏暗,接觸不良的燈泡在儘頭閃著微弱的光,周菁腳上那雙高跟鞋落在地磚上,回蕩起一片短短的漣漪。
厲琛的那張臉還和記憶中一樣,隻是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不同的是,他們如今的身份已經天差地別。
周菁和厲琛曾經是京市所有人都知道的金童玉女,從小青梅竹馬,是門當戶對、天造地設的一對。
從小定下的婚約,一起長大的情分,割舍不斷的家族利益,都像月老的紅線一樣將她和厲琛死死捆在一起。
她以為會永遠這樣幸福的過完一生,直到孟書瑤的出現。
一個和這個圈子格格不入的貧困生,卻讓厲琛徹底著了魔。
是周菁可憐她,是她資助了她,是她把孟書瑤拉進了這個圈子,從那一對重男輕女的家暴父母手下庇護了她。
那一年她看見孟書瑤蹲在牆角艱難地啃一個乾癟的饅頭,明明已經讀了大學,身上還穿著那套早已洗的發白的高中校服。
周菁替她收好了所有的材料,申請了貧困補助,還將她的名字列入了周氏集團的慈善助學基金。
從那以後,孟書瑤就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邊,人人都知道周大小姐和她要好,學校裡再也沒人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
厲琛無條件接受她所有的行為,所以他第一次帶孟書瑤去遊樂園被她看到的時候,厲琛說孟書瑤從未來過這麼好的地方,隻是為了慶祝她拿到了獎學金,周菁沒有在意。
第二次撞見孟書瑤坐在她專屬副駕上時,厲琛說孟書瑤暈車,讓她別計較那麼多,她也一笑了之。
可是第三次看見兩個人同吃一隻冰淇淋,第四次發現厲琛把他們的情侶鑽戒換成了一枚拙劣的銀戒。
然後是第五次,第六次......
到最後,厲琛連理由都懶得再找了。
周菁才意識到,那根本不是簡單的突發善心。
那是她未來丈夫的走失,是她措手不及的岔路。
可是厲琛篤定這隻是他們既定婚姻外的一場無足輕重的插曲。
“我沒有和書瑤發生任何關係,菁菁,你不要多想。”
可是被厲爺爺的家法打到幾乎丟了半條命時,厲琛第一次在她麵前落下淚來。
“菁菁,書瑤她很可憐,如果沒有我,她會被她那個家逼死的。”
“我隻要書瑤能好好活著,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妻子,菁菁,你幫幫她好不好?”
周菁渾渾噩噩跪在厲家老宅麵前,在暴雨裡跪了三天三夜,最終求得厲爺爺放了孟書瑤一條生路。
代價是她高燒四十度不退,得了嚴重的肺炎,一直到現在都還有換季時咳血的後遺症。
那段時間,昂貴的珠寶、精心製作的補品像流水一樣送到她這裡,所有人都稱讚厲琛對她的好,說他們情感是那麼深厚,厲琛對她到底有多好。
可是隻有她知道,那裡麵藏了多少愧疚和補償。
周菁以為這件事就此終結,直到有一次心血來潮去了她和厲琛正在裝修中的婚房,發現裡麵早已住進了另一個女主人。
見到她進來的一瞬間,孟書瑤瞬間就重重跪在了地上,眼淚沉默地落下來。
“周小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搶你的房子,我隻是......沒有地方可去......”
“我現在就走,是我的錯,不關厲總的事情!”
厲琛聽到動靜從臥室衝出來,看見孟書瑤落淚,毫不猶豫地護到了她麵前。
“誰讓你來這兒的?”
那一刻,周菁如墜冰窟。
“厲琛,這是我們未來的婚房,我為什麼不能來!”
“你說過隻要她活著就好,你再也不會和她聯係,如果不是我突然來婚房,你是不是永遠要把我蒙在鼓裡?!”
厲琛眉心輕蹙:“書瑤回家後就被她爸毒打一頓,我隻能把她安置在這裡。”
“菁菁,你也是女人,為什麼就不能多體諒書瑤一點?”
周菁看見厲琛身上和孟書瑤情侶款的睡衣,踉蹌著後退一步。
厲琛明明有那麼多房產,卻要把孟書瑤安排在這裡。
“讓她滾,”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強撐著最後的體麵,“讓她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
厲琛動作一頓,搖了搖頭。
“不行。”
“書瑤已經有了我的孩子,婚房當時做了專門的備孕裝修,她在這裡我才放心。”
“你永遠會是唯一的厲太太,你的尊榮體麵我都會給你,這個孩子也不會入厲家的族譜,不會影響到我們孩子未來的繼承權,書瑤也不會回老宅打擾你的生活......”
他的聲音像汩汩水流,慢慢流過她的耳膜,流過她的大腦,流到心裡,彙成一片酸澀的潮汐。
厲琛明明知道她在乎的不是這些。
高中時有混混騷擾她,打完架後他鼻青臉腫的衝她笑,說會永遠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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