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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班剛到,跟她搭班的謝琳就塞給她一個治療盤,丟下一句:“七床抽血,趁著沒吃飯。”

陳青衿疑惑,看了眼試管上的名字。

馮明望。

“不是護士長管的病號嗎?”

謝琳點點頭,推開椅子坐下,麵色淡淡道:“護士長讓抽的。”

平時她都是笑眯眯的,今天怎麼這麼反常?陳青衿好奇,對了下試管上的名字,問她:“你怎麼了,心情不好?”

“我不就是沒抽上血嗎,我的天,那七床的陪護,凶得跟母老虎似的,逮著我一頓罵,跟個潑婦似的。不是說那個病號是大人物嗎,大人物身邊的人就是這樣的素質?”聽陳青衿一問,謝琳終於繃不住了,一開口就聲音顫抖,越說越委屈,滿臉通紅地大口喘著粗氣,淚水跟金豆子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陪護不是個男的嗎?”

“改了。”謝琳抹了把眼淚,“今天那個應該是他老婆,看起來就挺凶的,”想起什麼,她提醒,“對了,你去的時候小心點,他的血管我看著挺不好找的。”

陳青衿點頭說:“病號說你了嗎?”

“沒有,他還挺好的,就是陪護”

拍拍她的肩,安慰了她兩句,陳青衿端著治療盤,站在護士站,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又轉過頭看了眼謝琳,鄭重道:“我走了?”

一副英勇赴死的神情,謝琳破涕而笑,點頭抹了把眼淚,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捏了把汗。

謝琳是跟她同一批進的醫院,差不多都是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在臨床呆了兩年,形形色色的病號雖說也見了不少,但依舊道行很淺,距離那些老護士的境界高度,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所以遇到這種事情,委屈掉淚是最正常不過的了。

陳青衿自我感覺還好一些,覺得自己差不多算是半隻腳踏進佛係的門了。

直到她雄赳赳氣昂昂走到病房門前,才稍微站定,整理了下表情才推門進去。經過六床的時候,六床的大爺朝她投去關懷的目光,都是一間病房的,肯定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出於同情,他難得開口跟她講話:“小陳今天上班了?”

陳青衿笑著接過話:“是的大爺,昨天抽血檢查結果怎麼樣?”

大爺嘿嘿一笑:“大夫說讓明天出院,都挺好的,這些天麻煩你了。”

“都是應該的,回家一定要多喝水,開的藥記得吃。肚皮針今天還得再打,明天出院就不用再挨針了。”

陳青衿看了眼床頭執行單,多交代了他幾句。又覺得少點什麼,她抬頭環顧四周才問:“陪護呢?”

“懶驢上磨屎尿多,蹲坑去了。”大爺擺手,一副不想多提的樣子。然後很快換了個表情指著拉上床簾的方向,小聲跟她說:“你小心點,我都快被嚇死了。”

陳青衿失笑,突然想到了一句話:惡人自有惡人磨。這大爺在七床陪護麵前,完全沒了之前的脾氣,倒顯得可愛了。

她輕輕點頭,抱著治療盤徑自走向七床,站在床簾外禮貌地問了句:“您好,現在方便嗎,給您抽個血。”

“進來吧。”話落便聽一道男聲響起,聲音平淡沒什麼起伏,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

陳青衿應聲拉開床簾。

看見床上的男人正靠著牆半坐著,身前架起的深灰色辦公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

再往右的陪護椅上坐著一個體態豐腴???的婦人,留著一頭栗色蓬鬆短發,明顯是燙過的。年齡看著要比床上的人大一些。隻是那眉頭緊皺,隱隱可見一道八字紋,確實不太好惹的樣子。

在陳青衿進來的時候,那婦人慢悠悠地抬眸打量了她一下,眼神極為不屑,趾高氣昂道:“又換了個年輕的,你們護士長呢?”

聽見說話聲,馮明望抬起頭,眉頭微不可見地蹙了下,淡淡瞥向陪護椅的位置,不過也隻是一個眼神,倒也沒多說什麼。隻是配合的把胳膊放在桌子上,輕聲道:“血管不太好找,麻煩你了。”

陳青衿本來還尷尬地站在原地,想著怎麼回婦人的話,聽到他解圍,這才反應過來核對信息:“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他道:“馮明望,六十五。”

看了下試管,陳青衿又重複了一遍:“馮明望,六十五。”

“對。”

核對好個人信息,陳青衿給他紮上止血帶。

然後,開始埋頭摸索穿刺點。

這邊給他找血管,隻是一個動作,那邊婦人又開口了。不過這次不是針對她,而是對著床上的人:“我跟你說,這事兒你不解決,我就不走了。我就跟你在這耗著。”

陳青衿跟應激似的,忍不住豎起耳朵,餘光裡,男人的眼神似乎是落在了被綁著止血帶的胳膊上,聽著聲音倒很平淡,“隨你便。”

這一句話倒是直接點燃了婦人的怒火,男人剛說完,便聽她直接道:“馮明望,我就知道你跟她有一腿,你跟我離婚不就是因為這個?現在終於藏不住了?都舍不得動手了?都這麼明目張膽了?”

一個個高能的字眼,一句句從婦人嘴裡蹦出來,接連三個質問,個個滿含憤怒,如彈琵琶似的嘈嘈切切,大珠小珠全都落在了陳青衿的八卦點上。

陳青衿叫苦不迭,這邊還沒找到血管,那邊就有如此勁爆的消息,她到底要聽八卦還是要找血管?

唉

所以人不可貌相啊!看不出來他們都這麼一把年齡了,還有那一檔子事兒還真是權貴的八卦跟人家的人生一樣豐富多彩,陳青衿越想越覺得刺激,手上拍著男人胳膊的動作也不由得加重了些。

“啪啪”

男人和女人僵持的那一個來回,彼此都在拉鋸的時候,突然響起的兩下巴掌聲,在凝滯的氛圍裡格外突兀。

陳青衿也意識到不對勁兒了,手上摸到一個隱藏的血管,一本正經道:“你這血管確實挺難找的,不使勁兒拍還真找不到。”

說著手上動作不停,棉簽沾著碘伏消了毒,記住標記的位置,拆了采血針一針見血。

一管管血,一個接著一個抽滿,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再開口,隻有采血的那條胳膊,單手緊攥成拳。

婦人沉默良久,再開口時,語氣稍微平和了些,“如果你還想要臉,就讓她滾出棠城,別在我麵前跟蒼蠅似的嗡嗡。還有她生的那個野種,那小子不能跟淮瀅在一起,他倆要是不分手,那就別怪我給你難堪。”

啊?怎麼還有野種?這個野種這個兒子是不是他和外麵的那個女人生的?至於那個叫淮瀅的是他和這個女人的女兒?

如果外麵那個兒子是他的,那跟淮瀅在一起,那這不就是同父異母的

如果不是他兒子,那就是他跟女兒的男朋友的媽在一起了?然後各論各的?他叫他兒子,他叫他嶽父?

媽呀,這啥呀這是?她都快繞暈了。

眼看著就剩最後兩管血,床上的男人卻依舊沒有開口。

陳青衿心裡直哀嚎:我的天呐,求求您輕啟貴唇滿足我的好奇心吧,我這枯燥的護理工作全靠八卦度日呢。

隻是麵上卻裝作雲淡風輕,也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這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早已燎原,十輛消防車開過來都不夠滅的。

“滿了。”

床上的男人終於開了口,卻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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