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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蘭花中,往往不是最強健的,而是最具欺騙性的種類能最終存活。

——題記

1)

金真好在路口的楊記吃麻辣燙。碗裡有午餐肉、魚豆腐、鵪鶉蛋、麵筋、海帶、竹筍尖、生菜和方便麵,口味調的最辣,她一邊吃一邊猛吸飲料,一瓶北冰洋很快見底。她又走去飲料櫃,想了想拿了瓶啤酒,回到座位的時候,卻看對麵坐了一個女的。

那女的問她:“你是金真好?”

金真好看那女的有點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所以她沒回答,而是反問:“那個,你是?”

女的笑了起來。她長著一對狹長的瑞鳳眼,眼珠被眼皮遮掉一截,笑的時候嘴巴動眼睛不動,看著帶點淩厲的寒光。她的一身穿戴不應該出現在這家麻辣燙裡。她把一隻愛馬仕的Constance就扔在旁邊椅子上,問題那包是白色的,現在,隻要金真好稍微使個壞心,比如,鬆開啤酒瓶砸在桌上,或者把勺子掉進麻辣燙的大碗裡,就足可以毀了它。

但那個女的顯得很不在乎。金真好在那一刻下了判斷,要麼這個包是仿貨,要麼這個女的是真有錢。前者值得同情,後者值得尊敬。

她坐了下來,跟那女的麵對麵。

女的仔細打量著她。像是用目光做尺,丈量她五官的尺寸。金真好問:“姐,咱們倆是在哪見過?”她那聲“姐”一出口,女的似乎驚了一下,跟著又大笑起來,這次似笑得十分歡暢。笑完她問:“什麼姐?誰是你姐?你怎麼見個人就叫姐?你是賣貨的?”

“賣貨的都叫家人們。”

“什麼家人們,誰是你家人。”

神經病吧!金真好準備把碗裡吃不完的生菜甩到那個女人頭上去。她決定不要甩到包上,因為如果是真的,她賠不起。但那個女人又說話了,她看著金真好的眼睛,十分誠摯地問:“金真好,你爸你媽,真的從來沒跟你提起過我?”

“請問您是……”金真好想問,請問您是何方神聖?是剛從北大六院跑出來還是?金真好突然警惕起來,四下張望了一下,看有沒有人在攝像,她有點懷疑這是那種網紅PK,或者別的什麼任務。就在她這麼做的時候,對麵的女人突然站了起來。

“我就是你姐。”她麵無表情地說出這五個字,然後衝她微微一頷首。

待金真好意識到那就是告別的意思,女人已經拎著她的愛馬仕走出了這家店。消失得恰如出現一般突然。金真好罵了一句“神經”,再次確認周圍沒有人在偷拍。然後她慢慢吃完了碗裡的方便麵,喝光了啤酒。

從這個路口,再走十分鐘就可以到達她租房的小區。她工作的某國有銀行呼家樓支行也離此不遠。她租的房子在頂樓,沒有電梯,就因為這樣,比中間樓層便宜個幾百元。

回到家裡,她本來想在家族群裡分享一下剛才的經曆,並開玩笑問爸媽她是不是有個失散多年的姐姐。但一打開群,就跳出媽媽的消息問她晚飯吃了嗎,吃的什麼,金真好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地回複:自己做的飯。剛才在廚房收拾所以沒看到消息。爸爸隨即回複,你媽跳舞去了,人家銀行都是五點多都下班了,不知道你一天天都在瞎忙什麼,要不就趕緊在北京談戀愛結婚,要不就申請調回老家省城分行嫁個公務員,像你現在這樣高不成低不就的最不是個事兒。金真好回:那我北京戶口你給我辦。

這一招總能打得老頭啞口無言。昨天複習考試熬了夜,今天她本來想早點睡覺,但想到小紅書在起號,昨天剛被推了一次流,抓緊發點垂直內容,說不定下個月就能帶貨,於是打開抽屜。抽屜裡有三隻手機,不同型號,對應著不同的網絡ID:銀行櫃員金真好、江浙滬獨生女、上桌卷王。為了避免混淆,她給每個背麵貼了標記。

她正想拿那個江浙滬獨生女的,這時忽然想到了那個麻辣燙裡的女的。

如果是別苗頭,那麼今天就別別苗頭。

於是她拿了另外一個,打開了梳妝台前的直播燈,用了狗頭特效,聲音處理器,錄製了一段視頻:大家好,銀行櫃員金真好又來跟你分享精神病滿滿、不、精神滿滿的一天了!今天遭遇了職業生涯的重大挑戰,我、被、投、訴、了!

故事跌宕起伏,線索撲朔迷離,被領導訓得狗血噴頭,被投訴的原因居然是管客戶叫姐。

視頻錄完金真好又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細節能看出她的真實信息,背景中也沒有什麼會泄露身份的物件,這才點了上傳。這一切做完已經過了十點。去洗了澡,握著手機看零星的幾個回複。微信群有兩百條未讀,但是趙宇沒有發信息來,這沒什麼,他經常這樣,問就是“要飛了”。於是金真好控製住自己,也沒發消息過去。

她想著還是看看書,不過看了不到一頁,連床頭燈還沒來得及關,就睡著了。

第二天下班,對公櫃的馮文俊喊她一起吃晚飯,要介紹個哥們給她認識。金真好推掉了,說要回家複習國際理財師考試。馮文俊就不太高興,冷嘲熱諷道:“你先把任務完成再說好吧。”

金真好看不起馮文俊,這人說是北京人,實際家在門頭溝,自己在城裡也是租房住,成天就想著攀個外地戶口的白富美,金真好這樣的當然入不得他的眼。平時兩人井水不犯河水。這次說起什麼哥們,估計是個長殘了的大胖子,要麼就是連大學都考不上的貨色,金真好絕對不會在此種貨色上浪費自己的時間。

不過,麵對馮文俊公然的羞辱,她也不想一笑而過,於是她說:“你也是,要不等信用卡還完了再出去happy吧。”因為中午的時候馮文俊業務辦不過來,還央她跑去ATM機,給他從一張信用卡取出現金還進本行信用卡。果然馮文俊氣死了,罵了一句:“管培生了不起啊,去你媽的。”金真好背著包走出大門,心裡暗爽。

這時她接到趙宇的微信:“回北京了。”

她忍著,沒回。

二十分鐘以後(此時她已經在地鐵上),對方的微信又過來:“one third。過來嘛,想你了。”

金真好思忖半天,回複一句:“有多想?”

對方回:“想得要出飛行事故了那種想。”

金真好出了地鐵,掃了輛共享單車回家,迅速換了一身行頭,出門的時候一身香奈兒。今天的人設就是江浙滬獨生女。包是真的,上衣和鞋是假的。包也是二手店裡買的,背一段時間再去賣掉換個新款。香奈兒五號香水是真的,瑪麗蓮·夢露不是說了嘛,隻穿香奈兒五號入睡。到了工體,撥開人群找到趙宇,他已經蹦得出汗,見了她就緊緊抱在懷裡,在耳邊說:“咱們走吧。”

趙宇家就在朝陽公園,走路倒不遠,但是道路擁擠,專車司機眼看隻有幾百米,走了二十分鐘,兩人不管不顧在路邊熱吻。上得了車,趙宇湊在她耳邊,問她:“想不想我?”金真好仰著頭,作勢思考一番,然後回答:“十七八個男朋友呢,想不過來,大概分了十分鐘想你吧。”趙宇的手就開始不老實,嘴也不老實,說:“待會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摟著進了電梯,趙宇親她脖子,金真好打他:“有監控!”趙宇轉了個身,臉對準攝像頭,一字一句說:“監控那邊的朋友你好,這是我的女朋友真真,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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