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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死後,我媽鹵了一鍋肥腸。

肥腸鮮香麻辣,我嫂子吃得滿嘴流油。

她抓來一截腸子,放在我麵前:「小花,你也吃啊。」

我搖搖頭,默默盯著嫂子的肚子。

我啊,等著吃嫂子做的鹵肥腸呢!

我爸的屍體在地上躺著。

旁邊的飯桌上放著滿滿一大盆肥腸。

肥腸色澤微黃,又泛著些許棗紅色,瞧著鮮香麻辣俱全。

我媽招呼嫂子:「招娣,你快吃啊,這是現鹵的新鮮肥腸呢!」

嫂子明顯是饞了。

她喉嚨鼓動著,卻猶猶豫豫道:「媽……爸他剛死,我不為他儘孝,反倒還大吃大喝,這不好吧?」

我媽瞥了一眼我爸的屍身:「他死和你吃東西有什麼關係?你吃你的就行了!」

肥腸鮮香異常,嫂子也不再猶豫。

她抓起肥腸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我媽露出滿意的笑容:「招娣,你多吃點,吃得多了,就是給咱老王家造福積德!」

嫂子感激地看著我媽,囫圇道:「謝謝媽媽。」

她的嘴巴就像是倉鼠一樣,不斷地鼓動吞咽,吃得滿嘴流油。

等把盆裡一大半的肥腸都吃進肚子裡後,嫂子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了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花,你也吃點啊。」

我搖了搖頭。

嫂子以為我不敢吃,她抓來一截肥腸放在我麵前:「小花,你吃吧,沒事的。」

我搖著頭,眼睛直勾勾盯著嫂子的肚子。

盆裡的肥腸都是嫂子吃的。

我不會吃。

也絕對不能吃。

我想要吃的,是嫂子做的鹵肥腸。

嫂子有些羞澀地說:「小花,你這麼盯著我肚子做什麼?是不是也想我趕緊懷孕生小娃娃?」

我扯了扯嘴角:「你覺得,你懷得了孕,生得了娃嗎?」

嫂子不太可能懷孕。

我哥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

照理說他是絕對看不上嫂子的。

隻可惜大學畢業不久,我哥出了車禍,下半身癱瘓,終日躺在床上,難以動彈。

我哥癱瘓後,原本對他趨之若鶩的姑娘們全部都躲了。

唯有嫂子一根筋,執意要嫁給我哥。

但嫂子是個不吉利的人。

昨夜她剛嫁進來,我爸就睡死了。

我媽不僅不嫌棄嫂子,甚至還把家裡正在哺乳的母豬給殺了,取了豬下水,做鹵腸給她吃。

「小花,你覺得我生不了娃娃?」

嫂子麵色羞紅,嬌滴滴道:「你哥他雖然癱瘓,但也是有……有生育能力的。」

我歎了口氣。

她沒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

懷孕需要十個月。

嫂子她……活不到十個月的。

村裡有個包治百病的良藥。

這藥的名字叫——佛腸。

佛腸的養成辦法是,養兩隻豬。

給兩腳豬吃肥腸,給四腳豬吃素菜。

連續喂養十個月後,取出豬的腸子,再加上供奉菩薩的香灰一起製成佛腸,烹吃了,就能祛病消災。

……

我媽最大的願望,是希望我哥能從床上站起來。

她帶著我哥去了各個醫院,得到都是終生癱瘓的答複。

於是,我媽信了佛腸這個法子。

她養的第一隻豬,是我爸。

那陣子,天剛擦黑,我媽就跑去鎮上的菜市場弄來別人賤賣的豬下水,鹵給我爸吃。

一開始我爸吃得興高采烈,肚子高高鼓起,人也肥了一圈。

後來,他吃膩味了,嚷著不想再吃豬腸了。

我媽不肯,強行往我爸嘴裡塞。

我爸越吃越胖,家裡養的哺乳豬則越吃越瘦,半點奶都擠不出來了。

昨夜,我爸睡覺睡死了。

家裡的豬也是昨夜死的。

豬剛死,身體還有熱的餘溫,我媽就迫不及待拿著開膛刀,取出腸子,現鹵了起來。

那鹵豬腸子又新鮮,又熱乎,我媽急忙端給我哥吃。

哥哥吃了之後,身體與往常一樣,病病殃殃的,也沒見半點要站起來的跡象。

我媽生氣了。

佛腸包治百病的法子,是鄰村的算命婆傳出來的。

算命婆說,這佛腸裡有著菩薩的法力加持,吃了,一定能包治百病!

我媽衝到算命婆的家門口,憤怒地質問著:「我按照你說的,做了佛腸給我兒子吃,怎麼我兒子沒見好?!」

算命婆笑著說:「吃藥你見過隻吃一包就好的嗎?藥,最少得吃兩副!」

我媽又信了。

她倒不是無腦相信。

佛腸能治病,是有成功案例的。

前些年,算命婆的兒子王耀祖得了癌症。

醫院說王耀祖活不過一年。

算命婆一沒哭,二沒鬨,她不急不慌地養了兩隻豬,製了佛腸,鹵給她兒子吃。

不久,奇跡發生了。

王耀祖再去醫院,竟發現身體裡的癌憑空消失了!

就連醫院裡的醫護人員都說是奇跡,還爭著搶著詢問算命婆是怎麼用良藥好方子治好的呢!

「你記住了,兩腳豬,隻能吃肥腸,喝清水,其他的食,半點都不能沾!」

「還有你做鹵腸的時候,一定要燒香念經,香燒得越多,經念得聲音越大越好。」

算命婆拍了拍我媽的肩膀,說道:「隻要你按照我說的做,熬過十個月後,大慈大悲的菩薩就一定會保佑你兒子健健康康地站起來!」

回到家,我媽洗乾淨手,對著香案上的菩薩雕像拜了幾拜。

她嘴裡振振有詞:「菩薩,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祈求你讓他病早點好啊。」

這時,一隻蒼蠅嗡嗡飛到了菩薩像上。

我媽皺著眉,用力揮了揮風。

蒼蠅紋絲未動。

我忍不住拍了過去。

刹那間,蒼蠅死了,它殷紅的血,與腥臭的黑肉粘在菩薩的眼睛上。

「菩薩,對不起對不起,臟了您的金身了!」

我媽趕忙拿著袖子將菩薩臉上的臟汙擦去。

隨後,她用力打了我一巴掌:「誰叫你拍菩薩的?!」

我的臉被打得發紅,發燙。

可我不敢說話。

我媽更生氣,抓著我的頭發,往地上按:「快下跪,給菩薩道歉!」

我的額頭與乾燥的泥土接觸著。

泥地上的小碎石塊深深紮進我的皮肉裡。

我忍不住在想,都說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我哥癱瘓,我爸剛死,我媽又重男輕女,我日子過得這麼苦,為什麼菩薩還不救我脫離苦難?

「媽,別打小花了。」

一旁的嫂子從房間裡出來,她連忙勸慰著:「媽,你再這麼打下去,小花就要破相了!」

嫂子的出現,猶如黑暗中的一縷亮光,讓我看見了希望。

我抬起眼,渴望地盯著她的肚子。

佛腸是被菩薩佛光加持過,才有神奇療效。

王耀祖吃了,消了癌症。

我哥吃了,能治愈癱瘓。

那我吃了,會不會祛除醜陋,變得幸福?

嫂子還是沒能攔住我媽。

我磕得滿頭都是血。

磕滿一百個後,我倒在地上,鮮血從碎爛的額頭上落下,遮住了我的眼睛。

我擦著血霧,竭力睜開眼。

看到一旁席子上躺著的爸爸,正歪著頭,鼓著灰白的眼珠子,與我對視。

又有蒼蠅飛到了我的身上。

嫂子拿著扇子為我扇走蒼蠅,對我媽說道:「媽,爸爸屍體放在地上,都開始發臭了,屋子裡到處都是蒼蠅。」

「我們還是趕緊讓爸爸入土為安吧!」

現在正是酷暑七月。

我爸在我媽的喂養下,非常胖,滿身都是褶子。

他又常年不洗澡,身上到處都是汙垢與油漬。

無數密密麻麻的黑點子蒼蠅爭先恐後地往我爸的皮膚上,發縫裡趴,場景格外惡心恐怖。

我媽皺著眉,若有所思道:「鹵肥腸已經做好了,他也沒什麼用了,把他埋了吧。」

村裡死了人,照理是要停屍三天,其間再燒金元寶,黃紙,請道士念往生經的。

但我家沒有錢做這些。

家裡的錢,全部被我媽買了肥腸,鹵給嫂子吃了。

我媽叫我把爸爸的屍體埋到後山。

我有些恐懼:「媽,爸爸都將近三百斤了,我一個人沒辦法把他拉到山裡。」

我媽盯著我爸的肚子,一字一句道:「他現在輕了,絕對沒有三百斤。」

我爸是睜著眼睛死的。

他的眼睛大大睜著,好像眼珠子要鼓破出眼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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