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胎穿沈家的第七年,沈家已扶搖直上。
二姐不滿聖上賜婚,鬨著要嫁新科狀元郎。
爹娘長了膽子,帶著她連夜逃了。
已官至丞相的哥哥,不忍抓回他們,看向了七歲豆芽菜似的我說:
「阿芙,沈家不能抗旨。」
「你替你二姐嫁去將軍府。」
我瑟瑟發抖地躲在一邊,偷看他決絕的目光。
——那位將軍,據傳能徒手打死老虎的蠻橫武夫。
好恐怖,好可怕。
好想哭。
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隻能哆嗦地穿著二姐被改小的婚服。
被哥哥親手塞進大紅喜轎,進了將軍府。
小廝來報。
說魏家迎親的車馬,還有一炷香到時。
奶娘剛給我穿好喜服,戴好鳳冠。
鳳冠有些重,我一時承受不住,肩膀禁不住抖了一下。
奶娘站在我身後,握著梳子的手顫栗著,看向銅鏡裡的我。
她雙眼已是一片通紅。
半晌,她倏然放下手上的梳子,衝向了門外。
急促的腳步聲,混著踏入院內的那道沉穩聲響。
魏家車馬快到了,該是哥哥沈昱洲來催我了。
我呆呆坐著。
半晌,聽到門外,額頭磕在青石磚上的悶響,再是奶娘的哭求。
「求大人接二小姐回來吧。
「那剛入京的魏將軍,出了名的凶狠暴戾。
「三小姐尚且年幼,入了那樣的虎穴,怎麼遭得住……」
沈昱洲聲線冷漠不耐:
「昭雲被賊人擄走。
「讓阿芙暫時嫁過去,是保全沈家的權宜之計。」
奶娘聲線不甘:
「可婢子前些天明明聽到。
「侍衛回稟大人,在城外找到了二小姐和老爺夫人……」
我心頭一震,抬眸偷偷從窗口看過去。
我本以為,二姐沈昭雲是真逃得沒了蹤影。
沈昱洲黑了臉,麵容有些惱怒。
管家幾步上前,狠狠一耳光扇在我奶娘臉上:
「在主子大喜之日哭鬨頂嘴,還不滾下去領板子!」
奶娘心疼我。
被侍衛拉住要拖下去時,第一次不管不顧聲線憤然:
「大人莫是忘了。
「是三小姐帶來的福氣,才讓沈家有了今天。
「大人將三小姐送走,就不怕福氣也跟著……」
她話音未落。
沈昱洲倏然暴怒,抽了侍衛的佩劍,抵上了她脖頸。
從前沈昱洲逢人就說,我是天降福星。
如今他官至丞相,一人之下。
卻最不願再聽人說起,我帶來的所謂福氣。
也早已漸漸,疏遠了我。
他眸底湧起殺意,聲線寒涼:
「荒謬,無稽之談!」
劍鋒的寒芒晃入我眼底。
我一瞬恍惚,再猝然慌亂起身。
頂著沉重不堪的鳳冠,有些搖搖晃晃跑出門。
伸手抓住沈昱洲持劍的那隻手時。
我看向奶娘脖子上滲出的一絲鮮血,手指攥緊喜服寬大的衣袖。
半晌,我輕聲開口道:
「我……我會乖乖嫁過去。
「但我,想帶奶娘一起走。」
如今沈家真正還在意我的,隻剩奶娘一個了。
沈昱洲想甩開我的手。
聞言,他麵容倏然怔住。
自從他決定讓我替嫁後,我哭鬨不止了半個月。
直到昨晚,都還在玩一哭二鬨三上吊的戲碼。
我不是生氣,不是耍性子。
那個據傳能徒手打死老虎的蠻橫武夫魏長青,我是真的害怕。
但此刻,看到沈昱洲抽劍時冷若冰霜的麵孔。
我知道,他已經決定了,誰鬨也沒用。
沈昱洲眸底劃過一絲異色,很快恢複冷然:
「能想明白就好,省了多吃苦頭。」
鑼鼓喧天而至。
父母都不在家,長兄如父。
沈昱洲依禮儀,將我抱入花轎。
我在轎內坐穩。
他傾身要退出時,似因為我突然太過平靜乖巧,感到了一絲不安。
也或許,是一星半點難得的愧疚。
他遲疑伸手,握住了我垂在身側的手:
「等過幾年吧。
「過幾年……哥哥再設法接你回來。
「你還小,魏長青不能把你怎樣。
「可昭雲她……」
我伸手,無聲一點點推開他的手。
轎外喜婆輕聲催促。
沈昱洲神情掙紮,欲言又止,到底是退出了轎內。
喜婆吩咐起轎。
風吹起身側的轎簾。
那個我住了七年的沈府,在我視線裡匆匆掠過,迅速消失在轎子後。
其實剛胎穿到這個世界時,我真的有幻想過。
或許從未被愛過的我,會得到平常人的一生。
有永遠愛我護我的父母和哥哥。
可終究是幻想。
我到底還隻有七歲的心性。
還是沒忍住,靠進奶娘懷裡,顫哭失聲。
奶娘手忙腳亂哄我。
可我委屈又害怕,怎麼也止不住哭。
拜堂時,那個徒手打死過老虎的魁梧男人,站在我的身旁。
我的身量,大抵才到他的腰間。
奶娘不在我身邊了。
我緊緊攥著雙手,還是覺得怕。
垂眸,我從蓋頭底下,看到男人喜服的袖口。
再猝然看到,他手背上數道刀疤。
有些猙獰扭曲的傷痕,讓我腦補出他滿臉的橫肉,被嚇得猛地一抖。
差點將婢女遞過來要我敬的茶,打翻在地。
身旁那隻帶著刀疤的手,朝我伸過來。
我驚慌本能退開一步。
那隻手僵住片刻,再無聲收回。
哥哥沈昱洲在壓低聲音叫我,聲線不滿:
「沈芙,不要胡鬨。」
可我,真的隻是害怕而已。
拜完堂,我坐到洞房喜床上,還是沒等到奶娘回來。
身旁站著個婢女,一聲不吭。
我低眸,隻能看到她陌生的繡花鞋尖。
夜色漸深,外麵喧囂聲似乎散了些。
我漸漸餓到肚子疼。
不敢問奶娘去向,也不敢問什麼時候用膳。
身上老是抖,眼淚又往下掉。
我偷偷伸手,從蓋頭裡將眼淚胡亂抹掉。
直到,門突然被推開。
婢女恭敬喚了聲「將軍」。
我滿腦子都是坊間小兒傳言的、那隻慘死在魏長青手裡的老虎。
此刻,他推門進來了。
我再也控製不住恐懼。
哆嗦抬手掀開蓋頭,滿心驚恐就想朝外麵跑。
跨入門的男人,剛抬手要解大紅外袍的係帶,麵容一瞬怔住。
婢女驚慌低呼:
「夫人,這……這不合禮數,您趕緊蓋回去!」
她說著就要拿我蓋頭。
看向我的麵孔,又跟見了鬼似的,眸底驚恐更甚。
門口的男人,濃眉星目,沒有我想象的滿臉橫肉。
可身軀凜凜,一條胳膊似就比我腰粗。
我被嚇到連起身都不敢了,也早餓得雙腿無力。
更別說跑了。
我哆嗦半天,隻拖著哭音,憋出來一句:
「我……我要見奶娘。」
婢女拿著蓋頭,要給我重新蓋上。
男人唇角哆嗦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半晌道:「算了,出去吧。」
婢女立馬退出去,合上了門。
桌上擺著合巹酒。
魏長青走過去,將身上佩劍放到了桌上。
很輕的一道聲響,我身體立馬又抖了抖。
他似意識到什麼。
起身,將那把劍放遠了些。
再坐回去粗聲喚我:「小姑娘,過來喝酒。」
我不敢不聽話。
乖乖撐著床沿起身,走過去坐下。
酒剛沾到唇上。
瓠瓜盛著的酒,讓我被苦到劇烈咳嗽,連眼淚都湧了出來。
魏長青歎了口氣,看向門外道:
「端碗蜜餞湯來。」
兩碗合巹酒,被他一個人悶聲喝完。
我喝了碗甜湯,似乎更餓了,肚子裡咕咕叫。
魏長青傳了膳食。
等侍女送了飯菜再退出去,我實在餓壞了。
狼吞虎咽吃了一大碗米飯,又啃了兩大隻雞腿。
嘴裡咀嚼的間隙。
我數次警惕看向對麵坐著的男人,和搭在架子上的那把劍。
男人沒有起身的意思,劍也沒動。
他好像,暫時沒打算動手。
我提心吊膽吃完了手上的雞腿,伸手想再拿時。
碗碟被挪遠,魏長青麵容有些震愕:
「這樣小,別撐壞了肚子。」
他不給我吃了。
我眼淚堆在眼底不敢掉,緊緊攥住了手上那隻沒肉了的雞腿骨。
魏長青又歎了口氣。
他起身,片刻後端了盆水過來。
打濕了的帕子,伸向我臉上。
我驚慌想躲。
魏長青嚇唬我道:「我有時候也會打小孩。」
我的身體,一瞬被定住,滿心驚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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