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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臣之怒

石室內的死寂,仿佛有千斤之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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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玨碎裂的殘片,散落在牆壁凹槽周圍,如同破碎的星辰,失去了所有神異,隻剩下凡俗的玉石碎渣。那催命的機關運行聲停止了,石室的震動平息了,但一種更詭異、更令人心悸的氛圍,卻悄然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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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然依舊死死箍著阿羅憾的腰,兩人倒在冰冷的地麵上,都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暫時停止了掙紮。上官婉兒扶著牆壁,驚魂未定,目光難以置信地望向門口那個手持弩箭、自稱“明月”的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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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憾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複仇計劃的核心、那枚承載了國仇家恨與最後希望的玉玨,在自己眼前化為齏粉,他臉上的瘋狂與快意瞬間凝固,然後如同摔碎的瓷器般,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最深沉的、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燒殆儘的絕望與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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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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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不似人聲的、仿佛受傷野獸般的淒厲嚎叫,從阿羅憾的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渾身劇烈地顫抖,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堆玉玨碎片,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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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掙脫了因驚愕而稍有鬆懈的蘇景然,不顧手臂上還插著上官婉兒的金簪,踉蹌著撲到牆邊,用顫抖的雙手,徒勞地想要將那些碎片攏起,拚湊回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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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玉……我的國……我的……複仇……”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充滿了刻骨銘心的痛楚與不甘,“你們……你們這些螻蟻!你們知道什麼?!你們毀了它!你們毀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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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轉過頭,血紅的眼睛先是狠狠瞪了一眼壞他好事的“明月”,然後,那噬人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釘在了剛剛掙紮著站起的蘇景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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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為你!蘇景然!”阿羅憾的聲音帶著泣血般的控訴,“若不是你像跗骨之蛆般緊追不舍!若不是你屢屢壞我大事!我早已拿到玉玨,開啟紫微殿的秘密,握住武瞾那妖婦的把柄!何至於……何至於要用這最後、最決絕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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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舞著沾滿自己鮮血的手臂,狀若瘋魔:“還有你!上官婉兒!武瞾的走狗!你們這些周室的鷹犬,助紂為虐,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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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門口麵無表情的“明月”,那目光中除了憤怒,更多了一種被更高層次力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毛骨悚然的驚悸:“還有你……‘明月’!你和你背後的‘主上’!你們……你們才是一切的黑手!你們利用我!利用我的仇恨!利用這‘璿璣圖’!你們挑起神都混亂,引得李武相爭,突厥入寇……你們究竟想做什麼?!如今又為何要毀我玉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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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阿羅憾聲嘶力竭的質問,“明月”依舊那副冰山般的模樣,她甚至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並無形亂的宮女袖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字字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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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憾首領,你搞錯了一件事。主上從未‘利用’你,隻是……默許了你的行動。你的仇恨是真的,你的計劃也是真的,你是一把足夠鋒利、也足夠好用的刀。隻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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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堆玉玨碎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刀,用久了,總會鈍,或者……知道的太多。這玉玨裡的秘密,不該由你,也不該由任何人,在此時此地揭開。它的使命,在它碎裂的那一刻,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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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蘇景然捂住肋間的傷口,強忍著眩暈,嘶聲問道,“它的使命,就是引爆炸藥,將長生院連同聖人、連同我們,一起埋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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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微微側頭,看向蘇景然,那眼神仿佛在審視一件有趣的物品:“蘇少卿,你很聰明,但有時又想得太多。引爆此地,是這位波斯遺老瘋狂的計劃,並非主上之意。主上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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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變得幽深:“主上要的,是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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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蘇景然心中劇震。這意味著,“明月”及其背後的主上,希望眼前的混亂和所有知情人,都隨著玉玨的毀滅而徹底沉寂?他們要掩蓋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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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璿璣圖’呢?!”蘇景然緊追不舍,“那遍布神都的讖語呢?!那在背後編織這一切的,難道不是你的‘主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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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圖是舊的,讖語是新的。舊瓶裝新酒,方能醉人心,亂人眼。至於編織者……蘇少卿,你何不問問這位波斯首領,他那半塊‘璿璣圖’殘玉,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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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再次聚焦到瀕臨崩潰的阿羅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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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憾渾身一顫,仿佛被這句話刺中了最深的隱秘。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悔恨,有恐懼,還有一種被徹底愚弄後的滔天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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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一個戴著青銅麵具的人……在三年前……找上的我……”阿羅憾的聲音變得空洞而沙啞,“他……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仇恨……他給了我那半塊殘玉,告訴我……告訴我它能指引我找到武瞾的弱點,找到複國的希望……他……他隻讓我稱呼他為……‘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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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先生!不是“明月”,也不是“主上”!這是一個全新的、更神秘的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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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是‘璿璣圖’的提供者?!”“明月”背後的主上,和這個“影先生”,是同一人,還是合作關係?蘇景然隻覺得眼前的迷霧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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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對於“影先生”這個稱呼,臉上沒有任何波瀾,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是淡淡道:“舊日的影,終將消散。如今的明月,方能朗照乾坤。阿羅憾首領,你的戲份,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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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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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憾呆呆地坐在地上,望著那堆再也無法拚湊的玉玨碎片,又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血汙,忽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悲涼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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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是啊……都結束了……”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卻比哭更難聽,“複國是夢……複仇……也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薩珊的榮耀……波斯的火焰……終究……終究熄滅在我這無用的遺臣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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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抬起頭,用儘最後的氣力,對著蘇景然和上官婉兒,發出了最後的、如同詛咒般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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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們記住!武周的江山,建立在背叛與鮮血之上!它永遠不會穩固!今日即便我死了,即便玉玨碎了,這神都的裂痕也已無法彌補!李、武相爭,突厥肆虐,還有那隱藏在最深處的‘影’與‘明月’……你們……誰都逃不掉!這洛陽,注定要為我波斯,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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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他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徹底熄滅,猛地抽出一直藏在舌下的另一枚細小毒囊,毫不猶豫地咬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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