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秘語
上官婉兒沒有立刻回答,她向前踱了一小步,槐樹斑駁的陰影在她清雅絕倫的臉上輕輕晃動。
她的目光在蘇景然臉上逡巡,最終,在他左眼那隻看不見東西、覆蓋著鎏金眼罩的位置,停留了一段時間。
似是欣賞,又似是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基於當前共同利害關係的權衡。
“蘇景然,”她終於開口,“你可知,聖人為何在病體纏身、國事蜩螗之際,仍要力排眾議,啟用你這樣一個……身有殘缺、且背負著三年前那樁‘李素節謀反案’舊怨與非議之人?”
蘇景然沉默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他抬起獨目,目光坦誠而平靜,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蒼涼:“因為下官……別無選擇。”
他緩緩說道,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一個被罷黜官職、廢去一眼、隻能在市井間替人寫狀紙糊口的前大理寺評事,除了緊緊抓住這唯一可能翻身,還能有什麼更好的出路?而對於聖人而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靜,“下官或許還有幾分查案斷獄、於細微處見真章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下官如今孑然一身,不屬於朝中任何一方勢力,與武承嗣有舊怨,與李氏宗室也無深交,如同一把無主的刀,足夠鋒利,也足夠……容易掌控。聖人需要的,正是這樣一把刀。”
“你倒是……看得透徹。”上官婉兒嘴角似乎極其微小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不知是讚許的淺笑,還是對這般赤裸現實的嘲諷。
“不錯。”她肯定了蘇景然的判斷,“武承嗣野心勃勃,其勢日熾,已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李氏宗室,如相王李旦、太子李顯(注:此時李顯已被複立為太子,但處於微妙境地),雖看似蟄伏,亦非安分之輩,其舊部勢力仍在暗中湧動。
朝堂之上,姚崇、宋璟等能臣乾吏,雖心向李唐,講究法度,卻囿於身份和局勢,難以直接與手握部分禁軍和墨衛的武承嗣正麵抗衡。如今的神都,看似平靜,實則是暗流洶湧,一觸即發。
而那‘璿璣圖’讖語和突厥使者團離奇失蹤兩案,便是被人投入這潭死水中的巨石,意在激起千層浪,攪亂乾坤!”
她說著,又緩緩踱了一步,身影在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聖人雖鳳體違和,深居上陽宮靜養,但神都內外之事,無一能逃過聖心燭照。
武承嗣想借此機會興風作浪,嫁禍李氏,甚至覬覦那關乎國本的‘鎮國玉玨’,其心……可誅!”說到最後兩個字,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冰冷的殺意,但隨即收斂起來,
“但眼下局勢微妙,牽一發而動全身,還需暫且借他之力,穩住朝局和邊防,不能讓其狗急跳牆,行那鋌而走險之事。”
“所以,”蘇景然接過她的話頭,思路清晰地梳理道,“聖人需要下官這把‘刀’,在武承嗣的眼皮底下,暗中查清真相,找到失蹤的使者團和那方玉玨。
如此,既能安撫突厥,避免邊釁,又能握住武承嗣陰謀構陷、私劫使者的把柄,為日後製衡乃至清算,留下關鍵的證據?”
“是,也不全是。”上官婉兒倏地轉過身,正麵直視著蘇景然,語氣嚴肅,“查清讖語來源,找到使者團和玉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借此機會,揪出並阻止‘他們’!”
“他們?”
“那些真正在背後編織‘璿璣圖’網絡,推動這一切發生的人!”上官婉兒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武承嗣,不過是被欲望驅使、衝在前台的急先鋒;
阿羅憾,也隻是一個懷著國仇家恨、意圖火中取栗的複仇者。真正的黑手,隱藏得更深!更狡猾!他們的目的,絕非簡單的權力更迭、改朝換代,而是要趁著聖人病重、朝局不穩的天賜良機,徹底……攪亂這神都的天,顛覆這武周的江山社稷!”
她的話語,如同數九寒冬裡最凜冽的北風,呼嘯著穿過槐樹的枝葉,也吹得蘇景然脊背發涼。
他原以為這隻是一場圍繞皇位繼承的激烈政鬥,最多牽扯到境外勢力,卻沒想到,在水麵之下,還潛藏著意圖顛覆一切的、更加深邃恐怖的黑暗漩渦!
“才人可知‘他們’究竟是誰?還有……您之前警示的‘明月’,又是指什麼?”蘇景然抓緊這難得的機會,連聲追問。
上官婉兒緩緩搖了搖頭,“‘他們’的身份,如同隱藏在濃霧後的鬼魅,行蹤詭秘,手段高超,至今未能抓住其確切尾巴。至於‘明月’……這隻是一個我們偶然截獲的隱晦信息中破譯出的代號。
它可能指代某個關鍵人物,也可能關聯著某個即將啟動的隱秘行動計劃。具體所指,現在還如鏡中月水中花,尚不明朗。但你務要警惕,這個‘明月’的出現,這可能意味著……危險或者變數。”
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從她寬大的宮袖之中,取出一卷用明黃綾子精心包裹的、細小而沉實的卷軸。
那明黃的色彩,在略顯昏暗的院落裡,顯得格外刺目而尊貴。她雙手將其遞出,動作緩慢而鄭重。
“這是聖人親筆簽押、賜予你的密詔副本。憑此詔書,你暫代大理寺少卿之職,便是名正言順,皇命在身。可憑此調動洛陽縣不良人協助查案,查閱相關衙署的文書檔案,便宜行事。
必要之時,亦可憑此詔,尋求王忠嗣等一批仍忠於聖人、掌握部分禁軍兵權的將領的協助。”
“令牌助你暗中周旋,而密詔可讓你明麵行事,憑此可通行宮城部分禁地,亦可於危急時,求助於仍忠於聖人的禁軍將領,如王忠嗣。”
蘇景然伸出雙手,指尖微顫地接過那卷軸。明黃綾子觸手光滑冰涼,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這薄薄的一卷,便是他接下來在這龍潭虎穴中行走的最大護身符,亦是懸在他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利劍。
望你……勿負聖恩。十二個時辰。找到使者團,拿到玉玨,揭開‘璿璣圖’背後的全部真相,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揪出來!否則……”
她沒有再說下去,也不必再說下去。那雙深邃鳳目之中傳遞出的未儘之言,已經說明了一切。成功,或可於這危局中搏得一線生機,甚至重振聲名;失敗,則不僅自身立刻粉身碎骨,恐怕還會牽連無數,真正是萬劫不複。
蘇景然將密詔與那枚紫色令牌收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挺直了脊梁,對著上官婉兒,也是對著那卷軸所代表的至高皇權,深深地、鄭重地一揖到底。
“臣,蘇景然,定當……竭儘全力,死而後已。””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斬斷退路的決絕,在清幽的小院中清晰地回蕩,
口諭、令牌、詔書,他已無路可退。
這麗景門內的秘密暗樁,這方靜謐與危機並存的小院,便是他手持帝刃,迎戰整個神都重重迷霧與滔天危機的,起點。
第18集 坊市烽煙
麗景門“翰墨齋”後院內,槐樹的濃蔭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影,偶爾有幾聲鳥雀鳴叫從牆外傳來,襯得這小院仿佛世外桃源般靜謐。
“蘇先生!蘇先生可在?出大事了!”
這寧靜瞬間被前堂驟然傳來的、驚惶的呼喊聲擊碎。
是裴景明手下的不良人張茂,聲音氣息紊亂,難以抑製的驚恐,好像被身後的惡鬼追趕了一般。
蘇景然與上官婉兒聞聲,兩人目光交彙,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竟來得如此之快”的驚心。上官婉兒鳳目微凜,身形向後一滑,便已隱入老槐樹更深的陰影裡,隻以眼神示意蘇景然出麵應對。
蘇景然迅速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褶皺的袍角,快步穿過那道分隔隱秘與喧囂的月亮門。前堂內,老掌櫃已然打開了店門。張茂跌撞著衝了進來,他身上的墨綠色不良人公服沾滿了塵土和暗紅血點,額角一道寸許長的擦傷正緩緩滲出血絲,與驚恐的臉色形成刺目的對比。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慢慢說!”蘇景然沉聲喝道,一把扶住要軟倒的張茂。
張茂看到蘇景然,語無倫次地嘶喊道:“蘇……蘇先生!打……打起來了!南市,還有修文坊那邊!武公府上的家奴,和李……和相王、太子府上的部曲,當街打起來了!動……動刀子了!見血了!”
儘管早有預料,蘇景然的心還是猛地一沉。武承嗣動手了!而且如此狠辣、迅疾!他利用天津橋那具精心布置的假屍體和那柄刻著“李”字的、拙劣卻又有效的短刀,成功點燃了神都積壓已久、一觸即發的矛盾!
“怎麼回事?前因後果,仔細說清楚!一個字也不許漏!”蘇景然抓住張茂的胳膊,大力道讓年輕人痛得一齜牙。
“是,是武公府上的大管事,武能!他帶著上百號如狼似虎的家奴,在南市借口搜查‘刺殺突厥使者的逆黨’,根本不容分說,就強行衝擊‘李記綢緞莊’、‘張氏珠玉行’這幾家與李氏往來密切的老字號商鋪!
他們不是搜查,是明搶啊!砸店、搶貨,稍有阻攔便拳打腳踢,已經打傷了好幾個夥計和掌櫃!修文坊那邊更糟!”張茂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直接圍了太子冼馬周允周大人的宅子,說是窩藏逆黨,要進去搜拿!周府的家丁自然不肯,兩邊……
兩邊就在巷口動了手,刀劍都亮出來了!現在整個南城都亂套了!哭喊聲、叫罵聲、砸東西的聲音響成一片!裴帥……裴帥還被關在牢裡,我們群龍無首,武侯鋪的人手根本不夠,兄弟們拚死抵擋,也……也擋不住啊!”
張茂的話語雖然淩亂,但描繪出的畫麵清晰而恐怖。武承嗣的陰謀陽謀雙管齊下,一邊在經濟上打擊李氏關聯產業,製造恐慌;一邊在政治上直接構陷太子屬官,企圖打開突破口。衝突從商業區域的南市,迅速蔓延到了官員聚居、象征朝廷體麵的修文坊,規模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失控地擴大!
“王忠嗣呢?按律,城內大規模騷亂,當由禁軍彈壓!他的人馬在哪裡?”蘇景然急問,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武力依靠。
“禁軍……禁軍被武公的人攔在洛水以北的天津橋頭!”張茂哭喪著臉,聲音充滿了絕望,“帶隊的是武攸寧(武承嗣堂弟),說是……說是南城逆黨作亂,
情況不明,禁軍大隊人馬貿然過橋,恐會驚擾宮城聖駕,引發更大恐慌!他們隻允許少量武侯和不良人過橋處置……現在南城全靠我們這點人手,根本是以卵擊石啊軍爺!”
好一個“怕驚擾聖駕”!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蘇景然心中怒火翻騰。武承嗣這是算準了禁軍投鼠忌器,不敢輕易涉入這等敏感至極的政治衝突,鐵了心要借機在南城進行一場針對李氏的“外科手術式”清洗!
若任由事態發展,神都今日必將血流成河,而他蘇景然,無論真相如何,都難逃一個“辦事不力、坐視混亂”的罪名,屆時,別說查案,性命都難保!
他轉過身,投向後院方向。上官婉兒已從陰影中悄然走出,靜立在月亮門旁,臉色冷峻的如覆上了一層寒霜。她顯然聽到了全部。
“才人!”蘇景然疾步上前,也顧不上什麼虛禮,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沙啞,“局勢危急,一發千鈞!請準下官即刻前往彈壓!遲則生變,神都將永無寧日!”
上官婉兒鳳目微眯,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快速權衡著利弊得失。讓蘇景然去,風險極大——他手中並無直接兵權,身份敏感(前罷官官員,現暫代虛職),
一旦處置不當,或是在混亂中被武承嗣的人暗算,不僅前功儘棄,她與聖人的布局也將被打亂;
但若不去,任由武承嗣在南城肆虐,坐視李氏勢力被暴力清洗,朝堂平衡將被徹底打破,武承嗣氣焰必將更加囂張,後果不堪設想!這已不是查案,而是關乎神都乃至天下安危的政治對決!
“你有幾分把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無把握!”蘇景然沒有絲毫猶豫,“敵眾我寡,權勢懸殊!但必須一試!下官有的,是聖人密詔賦予的名分,是暫代少卿之職的責任,更是……這麗景門內外,無數雙看著朝廷如何處置此事的眼睛!”
他仿佛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聚在官署外惶惶不安的低階官員,和在市井中驚恐奔逃的平民百姓。“民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今日若讓武承嗣得逞,朝廷威信掃地,人心離散,將來想要挽回,難如登天!”
上官婉兒凝視著他那隻在昏暗光線中閃爍著光芒的獨眼。時間凝固了片刻,張茂粗重的喘息聲和後院隱約的蟬鳴在空氣中顫動。她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好!你去!我會立刻設法,讓王忠嗣的人儘量靠近南岸,封鎖洛水各橋,至少保證混亂不至蔓延過河,並讓他派一隊絕對可靠的精銳,隨時聽候你的調遣,以備不測。”
她向前微傾了半分身體,“記住,蘇景然,你的首要之務,是平息騷亂,穩住人心!讓所有人看到,這神都的天,還沒變!至於武承嗣本人……來日方長!”
“下官明白!”蘇景然重重抱拳。有了上官婉兒這句承諾,至少意味著宮城內的那位至尊,尚未完全放棄底線,他並非全無依仗!
他對如驚弓之鳥的張茂厲聲喝道:“還能動嗎?能動就帶上店裡店外所有能召集的兄弟,立刻趕赴麗景門廣場!要快!我們在那裡彙合!”
“能!我能!”張茂被蘇景然的氣勢所激。
蘇景然抓起桌上那卷用明黃綾子包裹。大步流星地衝出“翰墨齋”。
巳時二刻(09:30),麗景門廣場。
這裡已然徹底失控,淪為恐慌的漩渦。靠近官署的一側,數十名穿著各色官袍的低階官員麵色倉皇地聚在一起,如同被驚擾的蟻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時而驚恐地望向南麵傳來陣陣喊殺聲和哭嚎聲的方向,時而又不安地瞥向肅立無聲的大理寺、刑部等高牆深院,眼神中充滿了對前途未卜的恐懼和對上官失職的怨懟。
而市井一側,景象更為淒慘——攤販們驚慌失措地收拾著價值不菲的貨物,動作慌亂間打翻了貨架,瓜果滾落一地,被無數慌不擇路的腳掌踩踏成泥;有些婦人摟著被嚇哭的孩童,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更有地痞無賴趁機起哄,搶奪財物,引發新的騷亂和哭喊。維持秩序的少量不良人和武侯,如同試圖阻擋驚濤駭浪的蘆葦,被洶湧的人潮衝得東倒西歪,聲嘶力竭的嗬斥聲淹沒在巨大的混亂噪音之中。
蘇景然在張茂和幾名聞訊趕來、身上帶著傷的不良人護衛下,逆著混亂的人流,登上了廣場邊緣那處用來張貼朝廷告示的石砌高台。粗糙的石麵硌著他的腳底,站在這製高點上,整個廣場的混亂景象儘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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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混麵表的住製壓時暫段手霆雷和威權詔密靠依是僅僅這,道知他。塵煙的息平全完未仍那向方城南著望遙,眼右的好完隻那他。動拂輕輕中風微的熱燥帶略在袍僧色灰的舊破,台高立獨然景蘇
。除解未遠還,暴風大巨的危安國帝、運命都神乎關,機危的正真。撲反的毒惡更、烈猛更著釀醞在然定們他,休甘罷善能可不絕羽黨其及嗣承武
——實事的疑置容不個一了告宣,人的裡這著視注裡暗裡明有所向也他。機之息喘和間時線一的貴寶其極了到取爭,勢局的墜欲搖搖這為也,己自為他,少至但
!穹蒼的塌傾將即起擎,軀之肉血以願,士之直忠有尚!變全完有沒還,天的都神這
。道味的火煙與腥血著留殘還乎似中氣空,氣口一吸深他
。聚凝然悄,處口入的獄地在正、暴風的烈猛更場一,向方的山邙,處深地大在,到覺感地晰清他但,下壓被時暫煙烽的市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