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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上無環

“你!”

裴景明氣得渾身發抖,按在刀柄上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我裴景明行事,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我乃朝廷命官,依律辦案!現場尚未勘驗,屍體身份未曾核實,僅憑一柄不知來曆、刻著字的刀就定人生死,大興牢獄,與索統領昔日所為,又有何異!”

他終究年輕氣盛,最後一句幾乎是吼了出來,直接將矛頭指向了以酷刑聞名的索元禮。

“酷吏?”

武承嗣的眼神驟變,“本王奉旨總領查案,維護神都安定!你一個小小的不良帥,也敢在此咆哮公堂,質疑本王?索元禮!”

他不再看裴景明,“將他給我拿下!若敢反抗,以同黨論處!”

“喏!”索元禮早就等這一刻,獰笑一聲,揮手示意左右如狼似虎的墨衛上前拿人。

幾名墨衛立刻撲上,動作迅猛地抓向裴景明的胳膊。

裴景明身邊的不良人見狀,血性也被激發,紛紛“倉啷”一聲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鋒在陽光下閃耀,與墨衛的橫刀瞬間形成對峙!

雙方怒目而視,劍拔弩張,冰冷的殺氣彌漫開來,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住手!”

一個平靜而清晰的聲音,穿透了這凝滯的殺機。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力,讓所有動作為之一頓。

蘇景然不再隱藏下去了。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撥開身前目瞪口呆的人群,走上了天津橋。

晨光毫無保留地照在他那隻看不見東西、卻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鎏金眼罩上,形成一種詭異的視覺衝擊。

所有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這個突然出現的、氣質獨特閃著金屬寒光的獨眼文人身上。

武承嗣的瞳孔微微一縮,盯著蘇景然,陰鷙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極其意外的愕然,仿佛在看一個本該被碾碎、卻意外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幽靈。

蘇景然無視那些指向他的、飽含敵意的刀鋒與目光,他徑直走到橋中央,在離武承嗣馬前十步遠處停下,先是抬首,目光沉靜地看了一眼那具仍在風中微微晃動的屍體,然後才轉向武承嗣,依照官禮,一絲不苟地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平穩:

“下官蘇景然,參見梁王。”

他不稱“草民”,而是自稱“下官”,刻意點明了自己“暫代大理寺少卿”的新身份。

武承嗣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嗤笑:“蘇景然?你來得正好。你外甥裴景明咆哮公堂,阻撓辦案,疑似勾結逆黨,你說,該當何罪?”

蘇景然緩緩直起身,:“梁王息怒。裴景明年輕氣盛,言語或有衝撞,但其心可鑒,無非是擔憂有人構陷忠良,引發神都動蕩,致使親者痛,仇者快。至於勾結逆黨……”

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更是無稽之談,想必是梁王憂心國事,一時失察。”

他頓了頓,不等武承嗣發作,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略微提高,:

“不過,下官以為,此刻追究裴景明言語之失為時尚早。當務之急,是查明此案真相,給朝廷、給突厥、也給這神都百萬軍民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梁王斷定此乃李氏刺殺突厥使者,但下官觀之,此案疑點甚多,若貿然行事,隻怕……會中了真正凶徒的圈套!”

“哦?”武承嗣眼神陰鷙,嘴角下撇,“有何疑點?蘇‘少卿’不妨說說看。”他將“少卿”二字咬得極重。

蘇景然仿佛沒有聽出他話中的諷刺,抬手指向那具懸掛的屍體,一字一句地道:

“第一,身份!此人雖著突厥正使服飾,形製、用料皆看似不凡,但梁王可曾核實,他是否就是真正的突厥正使阿史那啜?突厥使者團入洛,鴻臚寺必有詳細檔案,包括正副使的畫像、年貌特征。何不立刻取來,當場比對五官、身形、胎記?若此人隻是穿著使者服飾的替身,那真正的使者團此刻又在何處?是生是死?此舉意欲何為?是否有人想借此掩蓋使者團真正失蹤的真相?”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箭,直指核心,讓周圍騷動的百姓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第二,死因與現場!"蘇景然目光掃過橋麵,"屍體懸掛於此,脖頸有勒痕,看似是被勒斃。但胸口又插有短刀,深入胸腔,此亦足以致命。那麼,究竟是何為致命傷?若是刺殺,為何不將屍體隱匿處理,反而要冒天大風險,大張旗鼓懸掛於天津橋這等樞要之地,唯恐天下不知?若是為了懸屍示眾,又為何要多此一舉,再刺上一刀?”

他微微前傾身體,指向腳下光潔的橋麵石板:“還有這橋麵,諸位請看,除了方才墨衛馬蹄踐踏的痕跡,竟無多少掙紮、拖拽、搏鬥留下的血跡或淩亂腳印,乾淨得過分!試問,刺殺一位(假設他是)孔武有力的突厥使者,豈能毫無搏鬥?合乎常理嗎?這更像是在別處殺人後,再將屍體搬運至此懸掛!”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大了不少,蘇景然的推斷,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和懷疑。

“第三,也是最重要、最明顯的一點,"蘇景然的聲音再次提高,他邁上前幾步,不顧墨衛警惕地按緊刀柄,目光灼灼地盯住那柄短刀,”就是這柄刻著‘李’字的短刀!”

他伸出手指,虛點向那刀柄:“諸位請細看!這刀柄上的‘李’字,刻痕嶄新,邊緣銳利,毫無日常佩戴使用必然留下的磨損痕跡!這分明是剛剛刻上去不久!若真是李氏蓄意刺殺,會用一把刻著自家姓氏、生怕別人不知道、嶄新得如同剛從工匠鋪子裡取出的刀嗎?這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愚蠢至極?!”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麵露恍然的百姓,最終回到武承嗣那張已然陰雲密布的臉上,語氣斬釘截鐵:“依下官看,這更像是有人急於嫁禍,倉促間留下的、畫蛇添足的破綻!意圖將禍水東引,攪亂神都!”

蘇景然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個疑點都似乎精準地紮在匆忙編織、牢固的“事實”網絡上。

圍觀的人群中,懷疑和議論的聲音逐漸壓過了剛剛的恐慌與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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