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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影追魂

前有狙擊,後有監視。

蘇景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硬闖是絕對的下策,對方有備而來,占據有利位置,很可能不止一架強弩,自己手無寸鐵,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的目光急速地掃過室內每一個角落,最終,落在了後牆那扇位置很高、原本隻用於通風采光、僅有約一尺見方的木質小氣窗上。

氣窗外,是另一條更狹窄、平日裡堆滿了附近住戶廢棄雜物、幾乎無人通行的死胡同。

唯有此法!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他不再有任何猶豫,立刻搬過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墊在腳下,踮起腳尖,費力地用手指摳住氣窗邊緣早已鬆動的木榫,

用力向外一扳! “哢嚓”一聲輕響,那扇積滿了灰塵和蛛網的氣窗被他整個卸了下來。

他先將卷宗和弩箭小心翼翼地先行塞出窗外,落在下麵鬆軟的垃圾堆上。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先將頭部和肩膀探出窗口。

他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破繭般從那個狹小的窗口跌落到死胡同潮濕、散發著腐臭氣味的地麵上,已是滿頭大汗,那件洗得發白的瀾袍背後,也被勾破了好幾處,沾滿了汙穢。

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和檢查傷勢,撿起地上的卷宗,將其揣入懷中,然後沿著這條堆滿雜物、光線昏暗的死胡同,壓低身體,快速而謹慎地向外潛行。

他必須儘快離開歸仁坊這個是非之地,找到一個暫時安全的容身之處,與前去調派人手的裴景明儘快彙合。

他專挑那些人多眼雜、氣味混雜的小巷穿行,利用北市外圍市井的喧囂叫賣聲、工匠作坊的敲打聲、以及複雜如迷宮般的地形作為自己最好的掩護。

北市的方向是絕對不能去了,墨衛和那些不明身份的殺手必然在那裡布下了重兵,張網以待。

他一邊快速移動,一邊在腦中飛速盤算,最終,決定反其道而行之——向南,往洛陽縣衙所在的方向靠近。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最安全,那裡畢竟是朝廷法度所在,墨衛即便囂張,也不敢毫無顧忌地直接衝擊縣衙。

而且,裴景明調動人手、安排任務之後,很可能也會返回縣衙複命或者等待下一步指示。

就在他穿過一條兩側滿是染坊、空氣中飄蕩著濃烈而刺鼻的靛藍、茜草以及明礬氣味的狹窄巷子時,前方巷口人影一閃,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帶著幾名身著便裝卻難掩精乾之氣的不良人弟兄,麵色凝重地快步走來。

“景明!”蘇景然立刻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喊道。

裴景明聞聲猛地抬頭看來,先是一喜,臉上露出找到親人的放鬆,但隨即看到他舅父那狼狽不堪的樣子,臉色驟然變得鐵青,一個箭步衝上前,

扶住蘇景然的胳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怒:“舅父!你怎麼……這是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蘇景然全身。

“無妨,隻是皮外傷,被窗框刮蹭了幾下。”蘇景然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大驚小怪,隨即急促地問道,“別說我了,你那邊情況如何?人都派出去了嗎?”

“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裴景明語速很快,強壓下擔憂,彙報情況,

“南市那個突厥倉庫那邊,派了手下最機靈、最擅長隱匿的兩個兄弟,扮作流民乞丐在附近蹲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武承嗣府邸和墨衛衙署的主要出入口,也安排了生麵孔的弟兄,扮作小販輪流盯著,記錄所有進出車輛人員。隻是宮裡的那條線……”

他頓了頓,麵露難色,壓低聲音道,“尚寢局和掌輿司那邊,口風不是一般的緊,我們的人級別不夠,暫時還接觸不到記錄香料領取支用的核心賬目,需要更多時間和更巧妙的機會才能下手。”

時間!他們現在最缺乏、最寶貴的就是時間!十二個時辰,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

蘇景然點了點頭,表示了解,隨即從懷中取出那卷險些與他一同葬身弩下的卷宗,以及那支用舊布緊緊包裹著的弩箭,鄭重地遞到裴景明手中:“看看這個。仔細看。”

裴景明先是一愣,接過那支用布包著的長條物體,入手沉甸,他解開布包,隻看了一眼那黝黑無光、造型精巧卻透著殺氣的弩箭,眼神瞬間凝固了,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軍弩!雖然是經過改製、縮小了尺寸便於攜帶和隱藏的手弩,但看這箭杆的材質、箭簇的鍛造工藝,

還有這擊發機關的精密程度,絕非民間工匠能夠仿製!這……這是軍中或者……某些特殊衙門才能流出的東西!”

他又急忙翻開蘇景然遞過來的、上麵寫滿了密密麻麻標注和推演過程的卷宗,目光迅速掃過那些被提取出來的、指向性明確的密碼信息,

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舅父,這……三年前他們構陷澤王的時候,就……就想利用這套密碼……”

“他們當時想的,恐怕比我們看到的還要大,還要深。”

蘇景然打斷了他,獨目在染坊巷斑駁的光影下,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襲擊我的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動用的是管製嚴格的軍弩,一擊不中,要麼即刻遠遁,要麼完美隱匿,絕不戀戰。

這作風,不像索元禮和他手下那幫更喜歡抓人回去、以酷刑榨取供詞為樂的墨衛。倒更像是……拿錢辦事、或者聽命於某個隱秘勢力的、專業的殺手。”

“專業的殺手?會是誰派來的?武承嗣滅口?還是那個波斯商團首領阿羅憾?或者……李氏的人?” 裴景明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蘇景然警惕地環顧著這條氣味刺鼻的巷子,“但對方顯然不想我繼續深挖舊案,尤其是這‘璿璣圖’背後隱藏的秘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人多眼雜,先回縣衙再作計較。”

一行人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簇擁著蘇景然,加快腳步,向著洛陽縣衙所在的宣範坊方向轉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最後一條街巷,抵達縣衙所在的坊門時,一名被裴景明提前派去監視武承嗣府邸動向的心腹不良人,

如同被火燒了屁股一般,臉色煞白,氣喘籲籲地狂奔而來,幾乎是踉蹌著衝到他們麵前。

“裴……裴帥!蘇……蘇先生!” 那不良人顯然是一路疾跑而來,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連話都說不連貫,臉上滿是驚惶之色。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慢慢說,怎麼回事!” 裴景明心中咯噔一下,但麵上卻強自鎮定,上前一步扶住他,沉聲喝道。

“墨衛……墨衛動了!大隊人馬!索元禮……索元禮親自帶隊,騎著馬,帶著至少二三十號精銳好手,

出了他們的府衙,看他們行進的方向……看方向是往……往咱們洛陽縣衙來了!”

不良人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而且……而且他們放出話來,說是……說是要‘請’蘇先生立刻回墨衛衙署‘協助調查’波斯客棧的案子,還……還說若敢抗命不遵,就以……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果然來了!武承嗣的反應快得驚人,手段更是狠辣決絕!聖旨下達才多久?他就立刻采取了最強勢的行動,要以“協助調查”為名,行控製拘押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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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阻止蘇景然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數”繼續查案,甚至要趁機將他這個潛在的威脅徹底除掉,永絕後患!

裴景明和身邊跟隨的幾名不良人聽到“謀逆”、“格殺勿論”這幾個字,頓時都緊張起來,臉色發白,手下意識地緊緊按住了腰間的刀柄,空氣中彌漫開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蘇景然看著不遠處洛陽縣衙那熟悉的、代表著法度與秩序的飛簷鬥拱,又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卷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卻也蘊含著翻盤希望的舊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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