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
蘇景然那間蝸居於歸仁坊陋巷的寫狀紙小鋪,此刻門扉緊鎖,如同一枚被遺忘在風暴眼中的貝殼,外表看似完整,內裡卻承受著四麵八方擠壓而來的、無聲而恐怖的壓力。
鋪門不僅閂死,蘇景然甚至費力地將那張用了多年、邊角已磨損的柏木案幾也挪了過來,死死抵在門後。
仿佛這樣做,就能將門外那無形的窺探與殺機,暫且隔絕。
陽光費力地穿透窗欞上那層泛黃、脆硬的舊桑皮紙,在通仄的室內投下昏黃而斑駁的光影。
光柱中,無數塵埃如微小的浮遊生物,狂亂地飛舞、碰撞,纖毫畢現,更添幾分躁動不安。
空氣沉滯,墨錠的鬆煙苦味、堆積卷宗散發的陳舊黴味,以及從北市帶回來的、那縷若有若無卻執拗不散的龍腦香殘餘氣息,三種味道混雜在一起,似乎在提醒著他們,已半隻腳踏入了危險的漩渦。
裴景明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豹子,焦躁地在僅能回旋數步的空間裡來回踱步。靴底一次次踩在吱呀作響的鬆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舅父,現在怎麼辦?”他的聲音因壓抑和急切而顯得有些沙啞,“墨衛的人肯定還在外麵像鬼影子一樣盯著!
武承嗣總領此案,我們查到的任何線索,都可能變成他反過來構陷我們的鐵釘!他現在是裁判,我們是場上的棋子,他怎麼判,都是他贏!”
蘇景然沒有立刻回應外甥連珠炮似的焦慮。
他蹲在牆角,那裡堆放著三隻上了黃銅鎖的舊樟木箱,箱體上的漆皮早已剝落,露出木頭本身的紋理,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他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串用麻繩係著、磨損得十分光滑的銅鑰匙,手指在上麵緩慢地摸索著,憑借記憶中的觸感,尋找對應鎖孔的那一把。
鑰匙插入鎖芯,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他掀開箱蓋,一股更濃烈、更陳腐的紙墨與樟木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幾乎形成實質的衝入鼻腔。
箱內,是碼放得整整齊齊,卻因數量龐大而依舊顯得浩繁的卷宗——那是他三年前任大理寺評事時,經手或私下抄錄的部分案卷副本,
也是他被迫去職後,唯一被默許帶走的“故物”,承載著他過往的榮光與刻骨的恥辱。
他的手指拂過卷宗邊緣因年深日久而微微卷起的毛邊,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仿佛在觸摸易碎的蝶翼。
三年前的“李素節謀反案”,如同一道永不愈合的傷口,深深刻在他的仕途和身體上。
那時他心高氣盛,堅信律法公義,為太子李賢的胞弟、澤王李素節力辯其冤,當庭指出那些作為關鍵證物的“通敵書信”筆跡蹊蹺,用印模糊,存在明顯栽贓痕跡。
這直言不諱觸怒了當時正需立威、急於鞏固權勢的武承嗣。
最終,澤王李素節被賜死,他蘇景然被罷官免職,永不敘用。
而這還不是終點,在大理寺獄等待最終判決的那段時日裡,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囚犯暴動,一柄不知從何而來、淬著陰冷寒光的鐵刺,精準地、殘忍地奪去了他的左眼。
“構陷也需要憑證。”
蘇景然終於開口,聲音在沉悶的空氣裡顯得有些空洞,
“武承嗣想坐實‘突厥細作’的罪名,編織一張大網,就必須要有一個看似完美無缺的閉環,人證、物證、動機,環環相扣。
我們此刻在他眼裡,不過是無關緊要、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他真正的目標,是借此機會,將‘勾結外邦、散布妖言、動搖國本’的彌天大罪,扣在廬陵王李顯或皇嗣李旦頭上,徹底剪除武後對李唐舊脈的最後一絲眷顧。”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箱中抽出一份格外厚重的卷宗,牛皮紙的封麵已經泛黃發脆,上麵用濃墨隸書寫著“李素節案·證物勘錄(副)”。
他快速而穩定地翻動著,紙張嘩嘩作響。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頁。
那是當年他親手抄錄的“通敵書信”副頁,在紙張的邊緣空白處,確實有幾道用極淡墨汁、看似無意識信筆勾勒的線條,回環往複,結構奇詭,當時隻以為是審案者心煩意亂時的塗鴉。
彼時,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筆跡的起承轉合、用印的濃淡差異以及書信內容本身的邏輯漏洞上,對此等“閒筆”並未深究,甚至未曾多看一眼。
此刻,在經曆了北辰客棧的血腥、殘玉的冰涼觸感以及那詭異龍腦香的洗禮後,他再將這潦草的草圖與腦海中那半塊“璿璣圖”殘玉上精密繁複、蘊含天地至理的紋路仔細比對。
線條雖潦草,構圖雖簡略,但那基本的回文架構,關鍵節點的分布走向,氣韻神髓,竟有七八分相似!
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寒意,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順著他的脊椎骨縫向上爬升,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三年前那場葬送了澤王性命、也斷送了他前程的陰謀,與眼前這撲朔迷離、牽扯突厥使團的的血案,並非簡單的關聯,難道它們竟源於同一張“圖”?這“璿璣圖”,究竟是什麼東西?
它背後隱藏著何等驚人的秘密?在三年前,是否也暗藏了某種不為人知的密碼或指令,間接參與了那場構陷皇子的滔天冤獄?
“景明,你來看。”蘇景然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將卷宗攤開在地上,手指用力點在那幾道潦草線條上。
裴景明停下焦躁的腳步,湊過來,彎腰細看。隻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失聲道:“這……這和那塊殘玉上的……”
“噓——!”蘇景然猛地抬手,動作快如閃電,冰涼的指尖幾乎觸到裴景明的嘴唇,製止了他即將脫口而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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