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皇帝九十歲駕崩,我一身喪服,作為他最年輕的妃子扶棺。
顧昭衍也帶著懷孕的閨蜜來吊唁。
我躬身還禮。
他急忙攔住:
“阿……貴妃娘娘莫要如此。”
我平靜還禮:“禮數如此,首輔大人不必惶恐。”
“阿意……”
他紅了眼:“你還在怪我。”
“首輔大人說笑了。”
我對他所有的執念,都在七年前他將我強行套上嫁衣塞進馬車,替宋芷妍嫁給八十三歲老皇帝那天,
儘數消散。
顧昭衍上供的禮盒呈上來。
我當著他的麵打開。
金銀珠寶之下,是一隻小小的風車。
紙泛黃褪色,竹子也乾癟開裂。
是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那隻。
“首輔大人是不是放錯東西了?”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昭衍嗓音微啞:“貴妃娘娘所賜之物,臣一直留著。”
風車被我丟進火盆。
我麵上依然是得體的笑:
“多謝首輔大人。”
顧昭衍看著被火舌吞沒的風車,眼角瞬間泛紅。
喉結一滾,他麵色如常:
“盒子底層是徐記的桂花糕,今年第一批,貴妃娘娘以前最愛的口味。”
“多謝。”
我把盒子隨手扔到一邊:
“本宮早已不愛甜食。”
宋芷妍還等在屋外。
顧昭衍看了我一眼,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開門前,他乾澀開口:
“當年的事,我……”
“夫君!”
宋芷妍的聲音傳來。
顧昭衍所有話咽了回去。
侍女阿鶯狐疑開口:
“首輔大人隻是您的竹馬,對娘娘竟比兄長還要照顧。”
我苦笑:“他可沒資格提我的兄長。”
為了宋芷妍。
我的父兄早就被他親手送去黃泉。
十五歲那年。
我前一天還和顧昭衍在院子裡玩風車。
第二天便被告知,顧家再也不能去了。
我趕到顧家,顧府已被燒成廢墟。
昨日還明媚的少年一身破衣爛衫坐於斷壁殘垣之上。
一身死氣。
他喉嚨被炙熱的空氣燙啞:
“阿意,顧家被誣謀反。”
他把退婚書交給我:
“我並非要棄你而去,隻是,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我咬咬牙。
跪在父兄麵前,求他們幫幫顧昭衍。
父兄雖氣急,可一夜過後,還是為了世交之子在朝堂上奔波。
顧家翻案,顧昭衍免死。
那天,大雪紛飛。
顧昭衍跪在雪地中,破指灑血:
“此生為溫家馬前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天後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
他沒說謊。
僅僅用了兩年,他從顧家孤兒,爬到了內閣首輔的位置。
原本在朝堂上庇佑顧昭衍的父兄,此刻卻需要顧昭衍來庇護了。
顧昭衍從不居功自傲。
哪怕貴為天子近臣,遇見比自己小兩三個官階的父兄,依然會行大禮,在家更是以兒子、弟弟的身份對待父兄。
對我,他依然是那個明媚少年郎。
永遠記得,徐記的桂花糕是我最愛的口味。
我們的第一次裂痕,來自我的好閨蜜,宋家大小姐宋芷妍。
宋家被政敵打倒。
宋芷妍無家可歸了。
我將她接來那天,顧昭衍第一次與我吵架。
“你可知當年誣告顧家謀反的人裡麵,屬她宋家叫的最歡!”
我一遍遍解釋,阿妍不參與那些。
她從不知家人做了什麼。
可即便如此,顧昭衍還是難過了半個月。
直到我紅著臉,親了他一口。
他才捏著鼻子認了。
答應以後不會針對宋芷妍。
阿妍也識趣得很。
儘可能避開與顧昭衍的每一次相遇。
家宴上,也會與我寸步不離。
顧昭衍在內閣加班的次數越來越多。
他說要坐到最高的位置,風風光光娶我進門。
我心疼他,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學著洗手作羹湯。
在深夜為他做上一碗熱粥,親自送到內閣探望。
於是,我便看到他將宋芷妍按在牆上,吻的情難自禁的模樣。
食盒掉在地上。
熱粥濺在手背。
燙得起了泡。
生平第一次,我打了顧昭衍。
又拿起硯台,砸向我的好閨蜜。
顧昭衍的肩膀為宋芷妍擋下那重重一擊。
他命手下護著宋芷妍走。
強行將我按在椅子上,不許我追出去。
直到我嗓子喊啞,鬨到沒有力氣,他才將我放開。
他歎了口氣,有些疲憊的捏了捏眉心:
“我這麼做,還不是因為你。”
“什麼?”
我紅著眼看著他。
“是你說的,阿妍就像當初的我,如果能幫助她,要我一定要幫忙。
“她被宋家的仇家盯上了。
“宋家沒落,之前她的家人結的仇,現在可都要在她身上算。
“你真以為溫家能護得住她?我不把人帶到內閣,你早就該給她收屍了!”
我沒想到,他們兩人的事,可以算在我頭上。
他輕輕挑起我的下巴。
輕柔的吻落在我額頭:
“阿妍,臨場做戲都是很正常的事。
“方才有人追殺阿妍,我故意吻她,是在救命。
“乖,我說過,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他吻過宋芷妍的唇落在我額頭,我一把將人推開。
回家就撲倒在父兄麵前大哭了一場。
可過去對我有求必應的父兄,隻是替我擦乾了眼淚,歎了口氣:
“阿意,官場上的事本就瞬息萬變,臨場做戲,並非沒有可能。”
我難以置信。
兄長皺眉:
“現在我們全家都要仰仗首輔大人,阿意,你就信了他吧。”
所有人都告訴我,官場之事,不能隻看表麵。
哪怕吻了,也是權宜之計。
宋芷妍更是找到我,“噗通!”一聲給我跪下:
“書意,那天首輔大人與我糾纏,真的隻是為了幫我規避仇家!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如果和你的未婚夫攪在一起,爹娘九泉之下得知,也必定不會放過我!
“你如果生氣,我現在就投井!以後絕對不會打擾你與首輔大人!”
說罷真的縱身跳入井中。
幸好下人拉住。
可還是撞破了額頭。
鮮血直流。
“阿意,你我一起長大,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種女人!”
她的血水混著淚水。
我落下淚來。
“你走吧。”
我背過身去:“這段時間,你也有了積蓄,不必在溫家待著了。”
她雖有不舍。
可還是答應了下來。
宋芷妍離開那天,顧昭衍也陪著我送人。
他麵色如常的站在我身邊。
在我流淚的時候為我擦淚。
沒有一點對宋芷妍的不舍。
可宋芷妍離開後不到一個月。
溫家被誣告謀反。
顧昭衍早就重修了顧家。
那麼大的罪名扣下來那天,我如十五歲那年一般,瘋了一樣衝到顧家。
隻是這次,一身破衣爛衫的成了我。
“阿衍,必定是有人謀害溫家!你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我求求你為溫家求求情!我求你!”
額頭磕在地上。
推門而出的卻不是顧昭衍。
“書意……”
宋芷妍紅潤的臉出現在眼前。
看著我驚愕的目光,她眼神躲閃。
我這才知道,那天顧昭衍之所以沒有不舍。
是因為宋芷妍被他接到了顧府!
“首輔大人正與大內總管議事,沒時間見你,來人,把溫大小姐帶走!”
“宋芷妍!”
我兩隻胳膊被強行架住。
嘶吼都飄散在風中。
宋芷妍抿了抿唇,終究還是關上了通往父兄活路的大門。
我求遍所有人。
鞋子都跑掉,兩隻腳鮮血淋漓。
可過去那些父兄的好友,哪怕是承過溫家的恩情,都拒絕我的求見。
第二日,顧昭衍主動找到了我。
我發了瘋一樣掐住他的脖子:
“是你……誣告謀反的……是你!!”
顧昭衍皺了皺眉:“你在說什麼?”
“他們告訴我了……我求了他們一晚上……他們告訴我了……”
我笑著笑著就落下淚來:
“是啊……除了你,還有誰敢動溫家,還有誰能動溫家!顧昭衍……溫家死了,宋家立刻頂替了溫家的缺,你是不是為了宋芷妍!!”
掐著他的雙手被他輕易推開。
我跌倒在地。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
“是你說的,她與當初的我一樣。
“起初我不能接受,可是後來,我覺得,你說得對。”
我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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