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的是他,也是我
凝雲軒靜若寒噤。
下人嘩啦啦跪在了地上!
裴序之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他收回手,又恢複到一開始的漠然矜貴,連方才的幾絲溫存,也像是閒暇時的施舍。
黑長睫毛在眼瞼處拓下陰影,一派世家貴胄的凜冽,垂眸凝望著我跪在地上的姿態。
我喪服未換,不卑不亢,最是無趣如死水。
大家閨秀,本就和孤女......天壤之別。
那道如有實質的冷凝目光從我背上輕飄飄的移開了,卸下深重的壓力。
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臉。
聲音難辨喜怒。
“夫人糊塗,便在院裡好生將養,三思而後行。”
言罷,他轉身離去。
“將軍兩年未還家,今夜就這麼走了!夫人明日定會被人看笑話的。”
春娟替我急得直拍掌。
“將軍麵聖後第一個來見您,心中定是有您的,夫人怎麼跟將軍說這些呢......”
燈下昏黃,我揉了揉膝蓋,臉上的表情竟冷靜的可怕,與裴序之肖似一二:“他心中有我?”
春娟晃了下神,看我這幾日哭得紅腫的眼,啞然。
將軍心中若有我,怎會看不到我慘白的臉色,哭紅的眼?
他見我第一句話,是憐惜孤女。
你看,誰都明白,裴序之。
隻有我在自欺欺人,一年又一年。
我因聽聞他死訊而心如刀割的時候。
他在同孤女於小村中對月釀花,脈脈含情,作尋常夫婦。
也許那就是裴序之想要的,而我從來給不了他。
“夫人......”春娟聲音哽咽幾分。
“春娟。”我微勾了勾唇角,白玉的臉,勾魂攝魄,“我知道該怎麼做。”
喪服遲遲未換,三日落下的淚。
幾兩紙錢,牌位高懸。
葬的是他,也是我。
5.
裴序之夜裡在凝雲軒待了一刻不到,就走了的消息,傳出去了。
孤女來找了我。
我堪堪出院半步。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常枝自幼無所依靠,三生有幸才能救得將軍,承蒙將軍關照入了侯府,別說嫁給將軍,常枝絕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夫人萬萬不要因為常枝,跟將軍生了嫌隙。”
“常枝願將軍與夫人,恩愛兩不疑。”
孤女雖貧苦卻堅韌,姿態低落塵埃。
我嘴角含笑,看她跪了好一會兒,沒喊起。
她抽噎著,快哭不下去,我這才讓春娟扶她起來。
親手牽起孤女結著薄繭、乾過農活的手。
“何出此言?”我溫聲,順手折了春日的一株細小海棠,別在孤女發間。
這花開在角落,開的僻靜。
“是你讓將軍平安無事的回京,我心懷感激,念著不能平白無故毀了姑娘清譽,這才出此計策。”
“平妻之位。姑娘,受得起。”
常枝是第一次見我,眼神怔愣,大抵沒想到侯府夫人會寬宏大量到這種程度,停頓兩秒。
惶然後退兩步。
“常枝出生卑賤,配不上夫人恩惠。夫人若真介意常枝,常枝這便從侯府離去,不再打擾!”
6.
不知常枝是怎麼同裴序之轉述我的話。
聽聞孤女不願給侯府添亂,要死要活要離開京城呢,卻被裴序之攔下,打暈抱回了他的居院。
好一個情深義重。
說來好笑。
他說喜靜,不愛人打擾,大婚七年,我踏入聽鶴堂的次數,屈指可數。
常枝卻在那裡住下,與他朝夕相處。
也罷,在流落村落的那些日子,他們連尋常夫妻都做過了。
“將軍與我,早在山崖之下,便拜過天地,結為夫妻——”
那是孤女在大婚前夕,同我說過的話,笑意盈盈,金尊玉貴,眼神憐憫地掃向我。
“可憐夫人,蒙在鼓中三年,自以為能盼得將軍回頭......可笑。”
說那話的時候,誰還記得孤女初入侯府時的柔弱可欺。
7.
“常枝初來乍到,心思脆弱,你有氣衝我來,勿用言語刁難於她。”
冷冰冰的話音砸下來。
他眉墨如畫,隻是微蹙,顯然厭煩。
我閒適煮茶,低頭吹了一口伏浮在上方的茶葉,體貼入微:“夫君還要我如何做,不妨把正妻之位讓給她?”
“沈惜菀。”裴序之眸光沉冷的壓著我,言語隱忍薄怒,極力克製,不屑於我爭執。
“我說過,常枝於我,隻有救命之恩!”
“平妻之話再讓我聽到第二遍。掌家之事,也不必由你來管。”
我還沒說話,春絹的臉色已經為我變了。
我放下茶,平靜看他斬釘截鐵的模樣。
裴序之的背後,是大片大片春日的陽光,君子如竹,修身靜性,脾性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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