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婚七年後,我在邊境采訪時再一次見到了肖達。
我是戰地記者,他是撤離的華僑。
見我灰頭土臉,他下意識幫我擦拭。
我卻側身避開,對他禮貌點了點頭。
肖達僵硬收回手,似是自嘲道:“茉雨,你心裡還是怨我的,對不對?”
我詫異他的自作多情,卻也客氣道:“哪有的事,肖先生不要多想。”
我的未來太廣袤,早就看不上他身後那片狹小的天空。
黃沙伴著濕熱的蒸汽升騰著鑽入我的鼻腔。
我沒來得及清理,上了飛機仍一陣咳嗽,隻得窘迫地朝周圍旅客致歉。
一張濕紙巾穩穩當當停在我眼前。
“擦擦吧。”
肖達看著我,目光複雜:“我給你辦了升艙,坐前麵能舒服點。”
我平靜道謝:“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同事在旁邊。”
他欲言又止,目光匆匆掃過我身旁的攝像師小陳:“你,現在在做什麼?”
“記者。”
肖達扯了扯嘴角,神情有些惋惜:“你當年是乘興新聞的佼佼者,從來不需要搞得這麼灰頭土臉……”
“我很喜歡我現在的工作。”我聲音溫和:“飛機快開了,肖先生回座位吧。”
機艙空間狹小,隻他一人站著,肖達後知後覺感到一陣局促。
他沒再多說什麼,沉默了一會兒,無聲離開了。
我正鬆了口氣,身旁的小陳八卦湊過來,一臉賊兮兮的:“林姐,新桃花?”
我挑眉:“你一個學新聞的,認不出他是誰?”
見他一臉迷茫,我耐心提醒:“肖達。”
小陳瞪大了眼睛:“他就是肖達!?”
“是當年揭露鄭湖集團的灰產業鏈的那個員工?”
我笑笑:“是啊。”
他當年還沒發家的時候,因為舉報行業灰產一夜成名。
這件事後,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被封殺,但他乘著名氣高漲的東風,另起爐灶,現在已經是他們行業的領頭羊了。
“我記得當初這個新聞可是引起了軒然大波!連帶著跟進新聞的記者也一炮而紅——叫周……什麼來著?”
他撓撓頭。
“不過話說回來,當初這個新聞是乘興社曝光的,林姐你以前也在那兒工作,怪不得肖先生認識你。”
“你當初也采訪過他嗎?”
我折著空姐送來的毛巾,笑著說:“當然。”
“當初他的新聞是我負責的。”
“我也因此和他結緣,後來順理成章在一起結婚了。”
小陳嘴一張一合,神情僵住:“那、那現在……”
“我們已經離婚很多年了。”我滿不在乎地笑笑。
耳邊傳來飛機起飛的播報,片刻的失重後,機身穿過雲層,我揉了揉嗡鳴的耳朵。
“可、可不對啊。”小陳靜默良久,突然出聲:“我記得那個新聞的負責人姓周。”
“周佳怡。”我輕聲喊出這個名字。
“她是我在乘興社的老師。”
新聞界的從業者,年輕時都意氣風發。
我們仰慕雷厲風行,措辭犀利的前輩,崇拜他們總是鞭辟入裡,一陣見血。
周佳怡,就是乘興社裡最出眾的那個。
她和她的名字一樣淩厲如風,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衣著也簡樸低調,沒有絲毫粉飾。
我叫她師父,她說她又不是大老爺們,讓我喊她老師。
“周老師。”我叫她,支支吾吾的。
“之前那個……舉報灰產的當事人您記得嗎,他現在準備創業了。”
“嗯。”她頭也沒抬:“之前的新聞做的不錯,我已經整理好了,明天就能發布。”
“可不可以——在後續多給這個人加幾場采訪?”我輕聲開口。
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來,但周佳怡還是從一堆稿子中抬起了頭,皺起眉:“為什麼?”
“他……他現在被全行業封殺,我覺得……他或許需要這些名氣,哪怕一點兒。”
我鼓起勇氣:“我知道這個新聞的價值已經全部挖掘出來了,但是——我們做新聞的不應該放任一個好心的舉報者落到無法謀生的地步。”
“我想……幫幫他。”
軟磨硬泡下,周佳怡最終鬆了口。
我興高采烈之餘,她歎了口氣:“那你去負責後麵的采訪,這次的新聞稿就交由我來發布吧。”
我感激道謝,並不在意那篇小小稿件的署名。
我那時和肖達並沒有在一起,我幫他,僅僅出於一個新聞從業者的正義感。
但在後來采訪中,一來二去,我們還是被彼此深深吸引,順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肖達的新聞爆了,萬眾矚目。
熱度雖不是衝著他本人,但我後續的采訪還是拚命為他挽住了一些餘熱。
可餘熱托不起別人奮力打壓的他,從那時起,他起早貪黑,隻為有個出路。
B市的冬天很冷,我心疼他忙碌,他也心疼我跑新聞現場太辛苦。
於是我們總是在深夜中急匆匆跑向對方的辦公地,再在半路撞個滿懷。
他從懷裡掏出熱騰騰的烤紅薯塞給我,而我抬手遞給他一杯微燙的咖啡。
而後相視一笑,兩人迎著飄散的小雪一腳深一腳淺,慢慢踱步回出租房中。
後來他創業成功,成了行業新貴,萬千報社爭相采訪,他卻總是把最新的采訪資格交給我們乘興社。
“女士們先生們,您的航班已達到目的地B市,請您拿好行李……”
我從漫長的舊夢中回過神,看向飛機舷窗外熟悉的城市。
小陳自告奮勇去取行李,站在接機口,我一邊等他一邊構思著這次新聞稿的內容。
“林茉雨?”
熟悉的語調一秒將我拉回現實,我抬眼。
“周——周佳怡。”我了然:“你是來接肖達的吧。”
她大方笑笑:“太晚了,我來接他回家。”
看了麵前的熟人,我內心有一種怪異的陌生。
周佳怡留了長發,每一個弧度都精致而美麗,嫣紅的唇彩配上她一身淡青色長裙,顯得格外嬌俏動人。
小陳還沒到,肖達卻先出來了。
“剛剛去機場買了幾朵花,正好帶回去。”他看到我,目光一閃:“……茉雨,你也還沒走。”
周佳怡親昵得挽上肖達的手臂:“我們正聊天呢,老公你看,茉雨她——是不是變了許多?”
“……是變了。”他喉頭微動,聲音有些滯澀,“頭發剪得太短了,衣服顏色也……”
周佳怡撲哧一笑:“你瞧瞧,要不說咱兩是師徒呢,這丫頭和我當年一模一樣!”
我平靜開口:“周老師,您倒是一點也沒變。”
她臉色一僵,隨即緩和過來,歎了口氣:“茉雨,你果然還是在怪我們。”
“沒有的事。”我笑:“隻不過聽到你說我和你一模一樣,有點惡心而已。”
我看向早站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的小陳,輕輕道:“走吧。”
電視台接送的車離這兒還有段距離,我和小陳各拿幾包行李往那邊趕。
走到中途,身旁卻停下一輛賓利,周佳怡坐在副駕駛上歪歪頭:“走吧茉雨,我們送你一程。”
我本想拒絕,但看著小陳累得哼哧哼哧的模樣,還是點了點頭:“多謝,前麵那個路口放下就行。”
車內彌漫著青桔香味,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周佳怡回過頭來一臉抱歉:“不好意思呀,剛剛噴了香水,我記得你最討厭這個味道了是嗎?”
我還未答話,四周的窗戶便自動打開,肖達淡淡道:“開窗透透氣。”
周佳怡笑容僵在臉上,她目光掃過我們抱著的器材,漫不經心問。
“茉雨,聽肖達說,你還在當記者?”
她輕笑一聲:“外頭的小報社可不比乘興,都需要自己找新聞,求采訪。”
周佳怡努努嘴,怨怪道:“你瞧你,也不知道對自己好點,都三十多了還弄得一臉風霜。”
小陳張了張嘴,但見我一臉平靜,也不好開口說些什麼。
肖達忽然道:“我們公司宣傳部還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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