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離開江城後,我遇見的第一個故人,是陸景深。
大雪天,他走進我的小店,為懷孕的妻子買一塊抹茶慕斯。
重逢突如其來,我們都愣了一下。
相視片刻,還是打了招呼。
他問我為何做起了甜品,我說,因為喜歡。
他接過包裝好的蛋糕,卻沒有離開,身影在門前有些遲疑。
雪靜靜地下著,我原以為他在看雪,卻等來他一句低問:
“蘇晴,你可還……恨我?”
我抬眼,送上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未置可否。
恨,當然是恨過的。
隻是五年了,恨意這東西,久了,也就淡了。
就像舊照片,連同裡麵的人,一起褪了色。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問些什麼。
但此時,店裡剛好來了其他客人。
陸景深見狀,隻好將話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旁。
那客人是老主顧,選了好幾樣甜點。
“老板娘,你這手藝可真不賴!這味道,比起市中心那些高級甜品店也毫不遜色啊!”
“您過獎了。”
我一邊利落地替他打包,一邊平靜地回答。
客人又環顧了一下我這間小小的店麵,有些不解地問:
“你既有這麼好的手藝,怎麼不開間大些的店?窩在這小地方,可惜了。”
我隻是笑笑,沒搭話。
客人也知道分寸,不再多問,付過錢便提著甜品離開了。
陸景深始終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我身上,幾次欲言又止。
隻是店裡客人絡繹不絕,一波接著一波,他始終沒能找到開口的機會。
他不說話,我也隻當沒有他這個人,專心招呼客人。
直到外麵傳來他助理小心翼翼的聲音:
“陸總,夫人打電話來問,甜品買好了嗎?雪天路滑,夫人有些擔心……”
“知道了。”
陸景深眉頭微皺,朝外看了一眼。
店門外,他家的豪車車窗降下,隱約能看到一個被保姆攙扶著的身影正朝裡張望。
臨走前,他看向我,道:
“若是……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他留下這句話,終究還是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也隻當這是一句尋常的客套話,並未在意。
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他走到車邊,小心翼翼地扶住那位腹部隆起的女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攏了攏大衣,這才護著她一同上了車。
我收回目光,繼續將新出爐的甜品碼放整齊。
第二日天剛亮,我便醒了。
今日是父親的忌日。
我特意去超市買了好些東西,雖說不算正經祭品,但父親生前就喜歡這些。
我想,祭祀終究是給逝者辦的,順了他的心意才好。
到了墓地,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我將甜品一一擺好,像往常一樣對著墓碑絮絮低語。
我說店裡近來生意不錯,新研製的黑森林蛋糕很受街坊喜歡;
說前日張阿姨家的小孫女來買泡芙,模樣可愛極了;
說今年冬天雖冷,但暖氣很足,夜裡並不難熬。
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山風掠過發梢,我伸手輕輕撫過石碑上深刻的名字,仿佛又見到父親慈愛的目光。
“爸,”我輕聲道,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您看,我很聽您的話,努力的好好活著。”
“如今活得很好,真的很好……”
現在的我,隻是城南街角那家甜品店的老板娘,日子簡單踏實。
不再是那個被陸氏集團總裁陸景深一紙離婚協議,棄之如敝履的發妻。
不再是那個為了他而疑神疑鬼、終日以淚洗麵的瘋癲婦人。
更不再是那個因縱火傷人被投入監獄,成為他商界傳奇路上唯一汙點的罪人。我和陸景深,算得上是共患難的少年夫妻。
初識那年,他才十五歲,還是陸氏集團裡一個毫不起眼的私生子。
他的存在,就是為了給嫡出的哥哥擋災避禍,凡有明槍暗箭,都由他以身相護。
因此他身上總是新傷疊著舊傷,未見一日完好。
父親見他可憐,便時常暗中周濟。
“叔叔大恩,我陸景深銘記終生,來日定當報答。”
陸景深是一個很懂得知恩圖報的人。
他也確實是做到了。
三年時間,他帶領團隊在商場上大殺四方,吞並競爭對手,將陸氏集團的市值翻了三倍。
被董事會正式任命為CEO,手握大權。
一時之間,他權傾商界,風頭無兩。
從前看不上他的商業大佬也開始拉攏他,可他都隻是客氣地應付過去,從不真正結交。
唯獨對我父親,他是打從心底裡敬重。
即便後來父親退休,離開了江城,他的這份心意也從來沒變過。
“當年要不是您雪中送炭,我早就完了,根本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從今以後,我必當您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一定會好好孝順您,好好照顧蘇晴。”
那段時間裡,我們經常見麵,感情來的順理成章。
我們結婚後,
他公司裡幾位元老對他這個私生子出身的CEO很是不服,明裡暗裡屢屢發難。
那五年裡,我陪在他身側,不知熬過了多少不眠之夜,替他擋過陷害,也曾在深夜為他處理商業對手的威脅。
從辦公室的勾心鬥角到商場的明爭暗鬥,我們一同走過這段最為艱險的路。
直到公司所有人不敢再有任何異動。
可他地位越高,投懷送抱的鶯鶯燕燕就越層出不窮。
我雖然相信他,卻也難免心生忐忑。
他看出我的不安,一日夜裡,緊緊握著我的手說:
“別瞎想,晴晴。”
“沒有人能和你比。”
“你是陪我吃過苦、受過難,從槍林彈雨裡一起走過來的,這份情誼,誰也替代不了。”
為了讓我安心,他除了上班和處理公務,其餘時間幾乎都陪著我。
他知道我喜歡城南那家老字號的甜品,不管加班多晚都會親自去買回來。
我便是偶爾做飯不慎切傷了手指,他見了都要蹙眉半日,小心翼翼地為我消毒包紮,仿佛這是什麼了不得的重傷。
久而久之,全江城都知曉,陸氏總裁陸景深愛妻如命,視我重逾他自己的性命。
我以為我們少年夫妻,共患難的情誼,無人能比。
可卻不知道,這些所謂的情誼都隻是陸景深精心算計的一枚棋子。發現端倪的那天和今天一樣,是個大雪紛飛的日子。
我看著窗外越下越猛的雪,想起他出門時隻穿了件薄外套,心裡放心不下,帶著大衣出門尋他。
然後,我就看見了我此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陸景深和一個陌生女子在酒店套房裡衣衫不整。
刹那之間,我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僵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無助、茫然、背叛……種種情緒像冰水一樣當頭澆下。
陸景深卻異常平靜。
“本來想過幾日再告訴你,既然你看見了,也好。”
“我要娶小雪為妻。”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仿佛這不過是明早吃什麼一樣平常。
我本該同意的。
這世道,成功男人在外麵有女人再正常不過,連我父親年輕時也有過幾段風流韻事。
陸景深這樣的身份,有外遇是遲早的事。
於是我強壓下怒火,儘量保持理智,說道:
“你可以有情人,但離婚不行。”
我以為,憑著我們一起經曆過的這近十年風雨,他至少會顧及我的感受。
可他拒絕了。
“必須得離婚!我要給小雪一個名分。”
他說得斬釘截鐵。
那一刻,我怒火壓過理智。
我瘋了一樣撲上去捶打他,聲音嘶啞地質問他將我的臉麵置於何地,質問他我們十年的情分難道還比不過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陸景深隻是冷靜地站在原地,任由我發泄。
直到我口不擇言的罵他們渣男賤女的時候,他的眼色變了:
“夠了!小雪不是隨便的女人。她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她是你唯一想娶的人?那我呢?”
他視線落在我慘白的臉上,依舊平靜:
“蘇晴,你是我權衡利弊後最合適的選擇。”
“當年我身邊危機四伏,舍不得讓小雪涉險,才需要一位夫人在明處。這些年給你的寵愛,不過是為了讓這個幌子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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