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淵的低語(2) 你到底會走向何種結……
得逃跑才行。
《入夢手冊》裡是怎麼寫來著?
《入夢手冊》第50條:在委托人展現出攻擊性、並拒絕打開夢境出口的時候, 執行者首先應當在腦海中想象並呼喚飧者的名字,並向其說明求救事宜。體貼、萬能、關心員工福祉的飧者很快就會前來援助。
……當然,有時候援助來得可能也不是那麼迅速, 在這種情況下, 請任務執行者務必多拖延一會兒時間,避免被委托人殺死或是藏進夢境深處。
如果那些最不幸的情形真的發生了的話,那麼善良的飧者先生也隻能悲傷地與您告別, 並且在深淵論壇中發布新的招聘啟事……
好了, 別烏鴉嘴。
夏螢打住了回憶,在腦海中勾勒出一隻仿佛穿著破抹布的兜帽怪物,並對它說道:
飧者!卡律布狄斯先生發狂了!速來援救!
做完這一切以後,夏螢迅速抬頭看了一眼上方透下的日光, 馬上決定了逃跑方向。
她突然推開海妖,猛地向後逃去, 但這畢竟是在海中, 並且還是海妖的夢境,在遊泳速度這方麵夏螢可謂是一點優勢都沒有……當然,她自己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在從卡律布狄斯身前逃開的瞬間, 夏螢就召來了那條帶有鋼翼的小船——由於此時還身處海下,她對鋼船進行了一些設定上的修改,把它變成了鋼鐵潛水艇。
夏螢鑽進潛水艇入口,開足馬力,駕駛著潛水艇向海麵衝去。
進入鋼鐵造物體內、脫離海水的那一刻,夏螢不由得從心底升起一股安心, 就像在做了噩夢的夜晚鑽進厚厚的棉被裡一樣……然而,她很快就意識到這安全感不過是一種假象。
潛水艇的金屬外壁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透過嵌著厚厚抗壓玻璃的圓形小窗, 夏螢望見向潛水艇緊貼過來的卡律布狄斯。
海妖仍然保持著人魚的基本形態,給人的感覺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的鱗片變為適合隱入海淵的黑色,指甲變得堅硬而銳利,魚尾更加厚重碩大,在尾部凸起骨刺。此刻的海妖已無法再令人聯想起纖細柔弱這類形容了,他展露出了作為深海怪物的真正麵目。
這隻深海怪物用指爪摳住潛水艇外殼,尾巴重重拍擊艇身,劇烈的震蕩傳導到駕駛艙中。
夏螢與海妖對夢境的掌控力艱難地抗衡著,極力避免讓潛水艇分崩離析,同時持續加快速度,試圖將海妖甩在身後。
潛水艇更加迅疾地破開海水,艇身忽地一輕,外部的刮擦聲也消失了,有那麼幾個片刻,夏螢幾乎以為是自己的辦法奏了效。
但緊接著,夏螢從探測鏡中看見,散發著微光的、紗幔般的半透明觸肢正靜謐地向潛水艇籠罩下來。
這的確是一幕海中奇景,但更加是一場致命的捕獵。
垂落的水母觸須驟然收緊,一下一下地向艇身用力戳刺,金屬外殼起先隻是凸起小點,隨著水母觸須的反複攻擊,有幾處不堪重負地出現了輕微破損,但夏螢依然抵擋住了這一波次的襲擊,潛水艇仍在繼續向海麵前進。
在那之後,潛艇外再次陷入了沉寂,半透明的觸肢從探測鏡中消失了,傷痕累累的潛水艇沉默地前進著,距離海麵已經很近了。
夏螢沒有放鬆警惕,她始終在屏息觀察著四周的情況,但隨著和海麵的距離在急劇縮短,她心中的希望也在不斷擴大——
下一秒,潛水艇終於躍出了海麵!
但迎接夏螢的並不是乾燥的空氣與晴朗的天空,而是一片完全無光的漆黑。
這是哪裡?已經回到陸地上了嗎?
夏螢警惕地想著,沒有馬上離開潛水艇。
可惡,什麼都看不見,潛水艇裡就沒有燈嗎?
她突然想起現在自己正身處夢境,完全可以憑借意念造出一個照明物來,於是她在黑暗中憑空抓出一隻手電筒,打開開關,光束倏地亮起,照亮潛艇內部的一處。
夏螢首先照了照探測鏡,果然也是一片漆黑。
她又檢查了一下潛艇的破損處,看起來狀態尚可,沒有壞得更加嚴重。
正當她抬起手電筒,準備去查看頂部的受損情況時,光束不小心掠過了舷窗,夏螢猛地轉過頭,在窗前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深海裂穀般的、墨藍近黑的眼睛,在被夏螢察覺之後,那裂穀愉悅地擴大,吞噬掉全部的眼白部分,徹底化作真正空洞幽邃的海淵。
“我很喜歡《海的女兒》這個故事,但它畢竟出自人類筆下,充滿了對海一廂情願的幻想。”
海淵輕柔地說道,聲音穿過金屬造物,清晰地響在夏螢耳邊。
“如果讓海來寫這個故事,大概會這樣寫道……人魚對王子一見鐘情,於是她召來風暴,在夜裡撕碎了他們所乘的船,將王子永遠地,帶回了深海。”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夏螢,忘了告訴你,今天的夢裡是沒有陸地的。”
夏螢睜大了眼睛。
海流的重量突然擠壓而來,潛水艇瞬間被壓碎,海水湧進潛艇內部,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叢叢強健粗壯的章魚腕足,這些腕足中的一部分用吸盤牢牢地釘住潛艇內側,另一些則靈活地掰碎金屬殼,像吮吸牡蠣那樣在殼內探知著柔軟溫熱的□□。
夏螢努力在狹小的艙內閃躲著,但鑽進來的腕足越來越多,她仍然不可避免地被腕足捕獲,纏卷著拖向海淵。
就在這驚險時刻,一道聲音突兀地插入了場景。
“等等等等,卡律布狄斯,這部分可沒有被寫在我們的交易合同裡啊?”
一場絢爛的爆炸在水中轟然震響,捉住夏螢的腕足被炸斷,激蕩翻滾的海水挾卷著她,一同被震蕩推出很遠。
然後,一片破破爛爛的布料裹住了夏螢,她暈頭轉向地抬起頭,恰望見藏在兜帽下的虛無。
那片虛無湧動了一下,得意洋洋地邀功道:“鏘鏘鏘,救星登場——”
夏螢支起身子,一把將兜帽的開口揪成一團:“救星你個頭!來得太慢啦!!!”
“唔唔唔唔,當時人家的泡麵才剛剛泡好所以——痛痛痛!對不起夏螢大人!是小的錯了!下次一定馬不停蹄地趕來!就算泡麵泡過頭了也在所不惜!”
飧者嘴上求饒,披在身上的破布如吹氣球般不斷膨脹,夏螢不由得鬆開了手。
另一邊,已經幾乎化身為一團巨大深海漩渦的卡律布狄斯也在緩緩移動過來,而飧者仍在膨脹、永無止境地膨脹,他用以遮蓋本質的布料已然寬闊得如同夜空,遮蔽住了這個除了海洋本身以外別無他物的夢境。
卡律布狄斯和飧者相撞在一起,兩種超出理解的巨物彼此蠶食,夏螢緊張地觀察著局勢。
在僵持的局麵下,飧者再一次擴大身體,然後巨口張開,將海洋與海妖一同吞下。
現在的飧者實在是變得太大了,大到填滿了夢境的每一處角落,在他肆意吞食時,夏螢也被一起吸進他的腹中。
在飧者無比龐大的身體內部,她再次體會到那種被濕滑內臟擠壓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好在這感受沒有持續很久,夏螢很快被重新吐了出來。
飧者心有餘悸地小聲嘀咕:“好險,差點就忍不住吞下去了。”
……你是不是偷偷說了什麼恐怖的話啊。
夏螢摸了摸自己正躺著的堅硬地麵,又看了看頭頂的蔚藍天空,心中升起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不管怎麼說,終於回到陸地了。
身邊傳來細微的低吟,夏螢才發現卡律布狄斯也被吐在了身邊。
她火速爬起身,飛快拉開一段距離,警惕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海妖先生已經變回了人魚的形貌,他悠悠轉醒,眼中流露出純真的迷惑,用纖細的手臂勉力支起上半身,發絲披散在雪白的背上,肌膚與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看上去柔美無比。
“……他每個動作都有精心設計過啊!”
飧者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倒退兩步,整個人大為震驚。
“一般的深淵生物能做出這些舉動嗎?卡律布狄斯你是不是被什麼怪東西上身了?!”
美麗的海妖把視線移向破抹布,表情急劇變化:“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來阻止你對我的優秀員工造成工傷,當然也需要收取違約金。”飧者一邊說著,一邊從兜帽裡掏出賬本,“卡律布狄斯,鑒於你違反了‘不得強迫和傷害委托執行者’的條款,請向我支付10倍違約金……”
海妖揉了揉額角:“你來的時候,我到底失控到了什麼程度?”
“差不多是全部吧。”飧者冷酷無情地在違約金一欄上填了一個大額數字,“連那個超級可怕的本體都被看到了,所以別裝柔弱了真的……”
他忽然停住了筆尖:“等等,你不會是求偶期還沒過去吧?”
海妖無聲地點了點頭。
“求偶……求偶期的海妖確實是會比平時更加危險……”飧者不存在的腦門上冒出了冷汗,“那個,我好像稍微有點忘記了這件事……”
夏螢站起身來,把破兜帽揪著衣服領子提起,居高臨下道:“所以你明知道有風險,還把我扔過來執行委托?”
兜帽怪物更加汗如雨下:“對、對不起,這隻是一時疏忽……”
夏螢毫不客氣地從他手裡奪走了紙筆。
“你違背了‘中間人必須全力保障執行者的安全’以及‘中間人必須在執行者在委托過程中遇見危險時第一時間進行營救’的條款——另外,你還把執行者的生命安全和泡麵相比,對執行者造成了嚴重的精神創傷。”
夏螢在違約金額後麵又補了幾個零,重重拍回兜帽上。
“請及時把賠償金打進我的戶頭,謝謝!”
她轉過身去看海妖:“還有你——”
“我會儘我所能地彌補我的錯誤,不管是賠償金還是別的什麼,另外,我會另外簽署補充協議,讓渡出一半夢境主導權,儘可能地保證你的安全。”
說完這些,海妖可憐巴巴地仰頭望向夏螢,小聲說道。
“隻要……隻要這麼做,能讓你願意再見到我。”
夏螢沒有回答,海妖的眼中的希冀黯淡下去,一點點被難過替代。
“就是就是!主要還是卡律布狄斯的錯!”
看到矛頭轉移的飧者瞬間從扁扁的心虛狀態回彈成球,煽風點火道。
“他難道不應該受到懲罰嗎?怎麼能因為我們家魅魔小姐太可愛就控製不住自己呢?!”
聽見“魅魔”這個詞,卡律布狄斯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飧者身後的夏螢。
忘了這茬。
夏螢對上海妖的視線,頓時緊繃起來,大腦飛快轉動。
卡律布狄斯會怎麼做?他要告訴飧者自己的人類身份嗎?飧者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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