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項圈(3) 誰會不愛你呢?……
在奇異而危險的氛圍中,夏螢向下看了一眼,煞風景地說道:“要落地了,再不快點減速就生命之泉見吧。”
耶夢加得用杖尖施加魔法,一麵傳送法陣即刻在二人下方生成,夏螢穿過法陣,然後落入一個寬廣的胸懷裡。
她的臉在蛇魔結實柔韌的胸肌上彈了一下,夏螢下意識地捂住鼻子,接著有一隻手捧起她的臉,左右察看:“又受傷了嗎?要不要治療?”
夏螢確認了一眼手上確實沒有血跡,甕聲甕氣地回答道:“這次沒有。”
儘管她這麼說,耶夢加得又在她臉上摸索了一會才放下心。隨後,他用左手掌腕護住夏螢的頭頸,右手手臂托起她的腰部與臀部,以一種過分親密和保護的方式抱著她向前走去。
……雖然比起動不動手提肩扛的刻耳柏洛斯式米袋子運輸法,這種抱嬰兒一樣的姿勢的確安全又舒適,但夏螢還是隱隱覺得有些別扭。
她稍微掙紮了一下:“我自己可以走……”
耶夢加得低下頭,柔聲勸告道:“聽話,你會打濕自己的衣服的。”
夏螢向低處看去,望見一片倒影著蘆葦與流雲、平靜澄澈的水麵。
她在這時發現,傳送法陣帶他們來的是一片美麗廣袤的濕地。
耶夢加得在沼澤中靜步行走,浸入水中的白色長袍如同人魚輕薄的尾鰭,溫柔撥動著菖蒲和蓮葉。微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漾開,觸在鳶尾光亮細長的葉片上,馬上便有一粒露珠從藍紫色的花瓣上滾落,砸出一個小而可愛的水渦。
夏螢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陽光下泛著金輝的水麵上,發覺她的入神,耶夢加得出聲道:“你……”
不等他開口,夏螢已經從他懷裡跳下,無所顧忌地蹦進水中。
飛濺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衣服和頭發,但她對此毫不介意,而是一頭鑽進花草叢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搖曳的蘆葦深處。
她去了哪裡?
耶夢加得閉上雙目,眼前反而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濕漉漉的足跡。
那女孩撥開比人還高的蘆葦,在沼澤中肆意奔跑,由她帶起的風拂動柔曼的水草,由她引發的震動驚起葉底的蛙鳴,細小的花穗落在她的發間,因過熟脫落的漿果滾進她衣擺的褶皺。
總是安靜的濕地因她的到來而驟然複蘇,氤氳的水汽,盤旋的蜻蜓,每一處水窪和每一片沉泥,都為她的存在而迸發出喜悅的震動。
正是這一切構成了耶夢加得此刻的呼吸。
被耶夢加得找到時,夏螢正在觀察一隻單腿站立的白鷺。
那白鷺彎曲著長頸,目光緊盯水麵,專注的神情令夏螢也忍不住為之屏息。
在一個閃電般的瞬間,白鷺銳利的喙尖如匕首般刺入水中,叨出一條鮮活彈跳的魚。
夏螢不禁發出短促而驚喜的笑聲,但白鷺來不及吞下獵物,很快撲扇著翅膀飛離原處,那條劫後餘生的魚掉入水中,也馬上擺尾遊開。
夏螢本以為是自己驚擾了此處的獵手與獵物,但蘆葦叢傳來一陣沙沙的響動,她轉過身,恰看見那些白絨絨的莖葉一簇接一簇地向兩側倒去。
水波蕩起漣漪,巨蟒從中緩緩遊出,停在距離夏螢一臂遠的地方。
“耶夢加得……”
夏螢慢慢靠近他,小心地觸摸蛇吻旁的鱗片。
那些鱗片具有冰冷而略帶濕滑的觸感,平靜時,它們便平滑地伏在巨蛇體表,泛著墨藍色的光澤,如同一排整齊分布的綺麗尖晶。
在她的主動碰觸下,巨蛇再次遊動起來,它盤起身子,同時微微沉進水中,夏螢忽然覺得膝彎被什麼輕撞了一下,是蛇身從水中浮出,將她的身體托起。
巨蛇嘶嘶地吐出蛇信,卻神奇地向夏螢準確傳達了自己的語義:“你喜歡這裡嗎,夏螢?”
“喜歡。”夏螢坐在蛇背上,如孩童般用足尖踢打著水花,“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麼過的,每天不是在教習塔就是在岩漿和龍窟裡——法夫尼爾那條蠢龍!隻顧著一股腦地收集財寶,完全沒有改善生活條件的意識!”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立刻警惕地問道:“說起來你特地來當基礎課程的授課老師到底有什麼企圖?”
“惡魔之主加強了我身上的禁製,我保證這次我沒有惡意。”
巨蛇擴大瞳仁,將其從狹縫調節為圓孔狀,令那雙翠綠的蛇目看起來人畜無害。
它轉過頭部,輕輕擱在夏螢身前,尾巴尖愉快地左右搖晃,在水上甩起波浪:“我隻是想要看看你而已。”
夏螢心想:看起來和撒嬌的小狗差不多。
“至少現在,我覺得你沒有說謊。”她伸手摸了摸蛇首,又望向周圍的光景,“這裡是哪裡?”
耶夢加得回答道:“就像巨龍的洞窟,這是我的住處……或者說,禁閉室。”
“禁閉室?”夏螢問道,“誰囚禁了你,惡魔之主嗎?”
“嚴格來說,科塞特斯中的一切都歸塔爾塔羅斯所有。”耶夢加得說,“但與以學生身份進入此處的你們不同,另有許多強大的深淵生物自願或非自願地被惡魔之主囚禁在這裡,協助他一同維持科塞特斯學院。”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夏螢隨口猜測道,“他覺得一口吃一個靈魂太慢,所以想要建立一所學校,把深淵生物們都聚集起來,一口氣吞掉成千上萬個?”
“儘管我不這麼認為,但或許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
巨蛇微微張開下頜,浮現出類似微笑的奇妙神情。
“塔爾塔羅斯的神秘不啻於他駭人聽聞的強大,他一定有自己的宏大計劃,我們每個人都隻能窺見其中一麵。”
“好吧,我現在顧不上去操心惡魔之主。”夏螢摸了摸脖子上的圓環,又為巨龍和【西西弗斯項圈】發起愁來。
對了,在上課時,她想出了解除項圈的辦法……也就是完成[環域實習]任務。
但事實上,夏螢現在還並不清楚通過任務的條件——她當然查看過【學生手冊】中的任務板塊,但本該列示完成條件的地方隻有一串無法解讀的亂碼。
絕對又是那條龍搞的鬼!
目前她得到的有關信息隻有……她的目光落在巨蛇身上,定住了。
隻有耶夢加得在課上所說的:“作為通過[環域實習]的前提條件,需要在這門‘魔法基礎原理’的結業考試中取得及格分。”
——或許耶夢加得知道該怎麼做?
夏螢一骨碌從蛇背上爬起來,和蛇魔的綠眼睛對視。
“耶夢加得,你知道通過[環域實習]的條件是什麼嗎?”
“通常來說,要完成[環域實習]需要達成兩方麵的條件,其中一方麵是由授課老師設置的‘學業考核條件’,另一方麵則是‘實戰條件’。”
耶夢加得說道。
“每屆新生麵臨的實戰條件都不一樣,通常將由他們各自的指導者來向其告知具體情形。所以抱歉,夏螢,我無法為你解答這個問題。”
夏螢如被紮了孔的氣球般飛快萎靡下去,於是蛇魔不由得多說了一句:“不過,我認為,你有比我更好的、與你的處境更加相似的詢問對象。”
“你指的是……”夏螢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其他參與赤冕環實習的深淵生物!”
大蛇以很小的弧度上下晃了晃腦袋。
“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怎麼沒有早點意識到呢!”夏螢興奮地說道,“就算不是完全相同,其中一定也存在著某種有效信息……我會試試看!”
她忍不住貼向它,雙手抱住蛇頭:“謝謝你,耶夢加得!”
大蛇僵住了,連吐信都漏了兩拍。
過了一會,它才緩緩、緩緩地把自己盤緊,沉入水中,隻隱約留下一個巨大而羞怯的蜿蜒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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